这场婚事办在裴家小院,成亲这天,来了许多街坊四邻。炮竹声起,吹锣打鼓,好不热闹。
载着新娘的花轿在白云村绕了一圈,最后拐进裴家草屋。沈明玉被喜娘掺着出辇,便看见夕阳下,一身赤袍的裴书悯正在等她。
灿烂的夕阳斜照院门,木匾上的刻字熠熠生辉。如珠似玉的光芒落在少年肩头,忽而微风起,衣袍猎艳。
这一年,裴书悯十七,而她刚满十六。
“裴郎!”
沈明玉见到人,露出甜甜的笑窝。
她惊讶地看见,一贯不怎么爱搭理自己的裴书悯,耳根竟然红了,凸浮的青筋宛如血蛇爬上脖颈。
裴书悯匆忙别开眼,并不去看她,只是过来牵起那柔软的手。
......
裴家并不大,拢共三间屋子——墙壁是用泥土掺着石块夯的,村里大多数人家都穷,裴家也不例外,为了平整些,只能用稻草抹墙。
正北面的堂屋作宴宾用,蘸着米浆,糊了大大的双喜,摞满小山高的花生、枣子。
左侧那间是寝屋,也就是新房,铺了大红被,挂满喜绸。右侧则是堆杂物的茅屋,旁边还搭了个生火灶台。
席面就摆在小院里。
月上梢头,热燥的空气全是酒香,宾客喧晔。接连的笑声、贺喜声乘着晚风,卷进新房轻掩的门扉。
过了戌时,夜渐深,宾客散去,这座不大的院子又在沙沙的风声中归于宁静。
此刻新房内,沈明玉身着大红绣莲嫁衣,正乖静坐于帐中。
案边摆了一座并蒂高烛。
她乌亮的眼眸打量着,这支双头烛刀工精细,刻的纹路乃展翅翱翔的凤凰。不同于寻常蜡烛,这是裴书悯为了成亲买的。
“饿吗?”
裴书悯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明玉想得太入神,连对方何时进来都没发觉。
裴书悯展了展衣袍坐下,摘下簪花长翅帽。与她对视一眼,脸淌着绯色,眸光转悠悠地挪开。
他倏尔起身,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是用香菇与鸡肉炖的鲜汤长寿面,撒了星点葱花。
“你先吃,垫垫肚子。”
裴书悯拉她,走到一张狭小的木桌边坐下。
确实已经有两个时辰没进食了。沈明玉虽不好意思,却捱不住饿,对他羞赧笑了笑,也便端起碗筷。
这是裴书悯自己煮的面,汤汁鲜甜,炖到软烂的鸡肉。一筷子下腹,热乎乎的。
很久没吃肉了,沈明玉有些惊喜,埋头吸面。
头顶时不时飘来一道目光,望着她,灼烫的视线让沈明玉无法忽视。可每当她抬眼,那目光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留下对方略微透红的侧脸。
沈明玉悄悄咬唇,待吃完,却将筷子一放,眼眸明亮:“我饱啦,裴郎!”
每回她填饱肚子,都是如此开心。
裴书悯轻抬眼,飞快地端走碗筷。再回来时,她却踢着绣鞋,坐在床沿等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粗布袋。
“裴郎。”
沈明玉小心翼翼翻开包袱,再望向他时,露出两颗小笑涡:“这是我做的新衣,还没来得及给你。”
“你勤俭惯了,衣裳打满补丁也舍不得换。不过成亲后我们就是夫妻啦,日后裴郎的衣裳我来做。”
红纱烛影,静静映着她真挚的面庞。
包袱里的,是灰蓝布缎做的衣裳,交领与袖口处绣了大片大片的竹叶,针脚极为细腻。沈明玉的针线素来精巧,着色再素的衣裳,在她一针一线下,也能绣成花儿。
更何况这是一匹上好的料子。
好料子比米粮酒肉更贵,沈明玉平日里接些别家的针线活,省吃俭用,攒了好久才攒出来的钱。
她小心翼翼,把包袱递给裴书悯时,裴书悯的目光却在衣裳上顿了良久。
手指蜷缩着,并没有主动接。
但后来,他还是接过了。
裴书悯突然开口:“明玉,我的家财不多,田地甚至分亩没有。如今这间屋子,还是当年姑姑在时,向别家赁的。你若是后悔……”
”我不后悔。”
“我能嫁给裴郎,已经很知足了。我相信只要咱们脚踏实地,日子会越过也好,钱也会越攒越多的。”
裴书悯闻言抬眸。
她穿着红艳艳的嫁衣,眉心那抹朱砂,是炽红的,热烈的,如她整个人一样明媚。
裴书悯的眼眸仿佛被烫到,迅速遮下,只余袖旁的指尖微微蜷。
他言简意赅嗯了声。
此刻无人说话,沈明玉却在琢磨,乌黑的眼珠陆续转动。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揪着嫁衣站起。
她走到裴书悯的跟前,脚尖轻踮,施施然圈住他的脖颈。
对方不自在地别开眼,漫无目的,脸却更烫了。
沈明玉眨了眨眼眸。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了裴书悯薄薄透粉的嘴唇上。
而后,她鼓起小小一张脸,凑了过去。
裴书悯骤然瞪大眼睛。
柔软的唇瓣贴上,浑身的血液骤然贲涨。他极力抑制着,却是长睫颤抖地闭上眼,那双骨节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