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少苦头,才走到今日。他还故意拆散你和殷渊源。”
“他没把你当人,”郗欩顿了顿,“也没把他自己当人。”
(三)
面对麾下将领对桓真的质疑与排挤,庾异并未出言撑腰,只命她去清查粮草账目。周抚等人交换眼神——将军舍不得女郎吃苦,给个轻省差事哄着罢了。
当夜营房里便有了新话头。先是说女郎查账,将军的亲卫守在门口,护得倒紧。跟着便说到了人,昆仑山的雪水也养不出这一身。查账?那是给她找间屋子待着。又说大日头底下领口都不松,荆州这天,光膀子都嫌热。便有人笑,你盯着人家领口看?回过来一句,你眼睛还敢往别处瞅?末了有人撂下一句,当心挨军棍。
与建康的流言相比,军营里的几句糙话简直能听出善意。
此后半月,桓真与郗欩清查卷宗。郗欩以功曹参军之便,翻阅将领的宗族脉络;桓真凭度支曹的历练,逐笔核对乱麻般的账目。两人由此查清了侵吞军资的庾氏子弟与门生,同时锁定了一批优秀的底层校尉与士兵。
获庾异许可后,桓真以审计需调集人手为名,将这批人从各营抽调出来,组建仓司护卫。周抚等人只当是庾异宠她弄出的账房兵。但这批人脱离原有建制后,直接领受将军府核拨的军资,换上玄青甲胄,迅速在武昌立住了脚。这支名为青甲营的队伍,不认宗族,只听将令。
庾异在汇总了贪腐证据与新军编制的公文末尾,按下征西将军大印。此前在建康,他解决的是北伐粮草的补给问题;回到荆州,他必须解决军队自身的贪腐。若不剪除依附于庾氏名下的腐肉,北伐终将毁于内耗。这正是他姐姐临终说的——莫再为一家一姓计。
但是,随着军务交接愈发频繁,桓真察觉,庾异每日议事的时间短了。
曾彻夜通明的书房如今常在二更便闭了门户,药味也一日浓过一日。桓真私下问过庾异的亲卫统领,得来的话永远是“春夏反复,旧疾微恙”。
这夜,她处理完手头卷宗已是三更。月明星稀,四下无声。她从官署侧院出来,穿过后堂的甬道,折过两处回廊,远远望见庾异的书房。今夜书房亮着灯。
她走近了些,里面忽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声,烛台碰翻。
她推门而入。
屋里一片暗,只有角落炭炉透出些微红光。炉上温着一只药罐,满屋都是药味。庾异伏在案上,脊背起伏。
桓真快步上前:“将军。”
庾异抬了抬手,示意她出去。
这手势她认得——不许靠近,不许过问,不许任何人看见他这副模样。
桓真并不听令,目光落向案边。烛台倒在案角,旁边是一只翻了的药盏,残汁正从案沿往下滴。再旁边,一团揉皱的帕子泛着乌色。
“出去。”庾异道。
桓真起身走到炭炉前,取过干净的空盏,将药罐里的药汁倒进去,又垫了块帕子托住盏底,试了试温度,端着走回案边。
庾异看着她。
她低下头,轻轻晃着药盏,让热气散一散。
过了一会儿,她把药盏递过去:“不烫了。”
半晌,庾异接了。
喝完药,他闭上眼,靠在凭几上,吐出一口气。
桓真接过空盏放到一旁,在靠墙的角落坐了下来。
庾异道:“为何不走。”
“将军需要人守着。”桓真说,“他们不敢进来。将军不唤,他们不会靠近这里。”
庾异不再说话。
远处响起更鼓声,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炉上,药罐轻响。
又过了很久,桓真靠着墙,快要睡着了。
“退下。”庾异道。
桓真惊醒,没有分辩,行礼后默默退了出去。
庾异独自坐在黑暗里。
此身属国,作何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