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入尚书台,若为难,此事作罢。你回去睡一觉,明日照常当你的度支佐郎。”庾异在案后坐下,神色掩在灯影里,透着几分倦意。
桓真将卷宗合拢,握在手里:“何时开始?”
“越快越好。”庾异沉沉道。
(三)
尚书台度支曹的架阁库里,桓真正在翻检卷宗。
她要调的是殷氏门生经手的历年账目。庾异已经替她指了路,但话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要靠她自己翻出来。哪些案卷与荆州的粮秣调拨有关联,哪些经手人至今还在关键位置上坐着,哪些已经迁转外任离了这摊子事,都得一件件厘清。
这事情做起来很累,眼睛酸涩得厉害,腰背僵成了一块板,脖颈稍微一转就咯咯作响。累的时候,她会想起宣阳门外殷皓怀抱甜糕等在日头底下,又想起僻静处她说完诛心的话后,他泪流满面的模样。但她还想起父亲死后的七年,她带着弟弟撑过来的日日夜夜。
架阁库里光线昏暗,只有西墙上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日光。她把几卷账册放在案上逐页翻看,不时用笔记下几个名字。
外头廊下,有人在逗鹦鹉。
“元子——元子——”
那鸟叫得欢实。逗鸟的人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笑,以此为乐。
桓真没有理会,继续翻卷宗。
过了片刻,脚步声从廊下移过来,停在了架阁库门口。
“台阁之内,消磨岁时者众。如你这般沉溺其间的,世所罕见。”
桓真抬头。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郎君,松垮青袍,七品服色,手里捏着喂鸟的谷子。他生得清简,气质疏懒,嘴角带笑,正歪着头打量她。
高平郗氏,郗欩。
其祖父是已故太尉,南昌文成公,死后朝廷追赠太宰。其父是现任兖州刺史,手握北府,镇守京口,坐断江淮门户。
这样的出身,按门阀惯例,出仕后五品起步,可他偏偏没有。他与她同在尚书台度支曹,分在不同的案牍房,也是七品佐郎——此人在尚书台七年,仍是七品。
尚书台的人都知道这位郗家郎君是什么做派。每日他来得比谁都晚,走得比谁都早。来了也不翻案卷,不核账目,公务一概推干净。同僚忙得脚不沾地,他拿着一卷佛经从廊下慢悠悠晃过。有人议论,他便称“能者多劳”,照样我行我素。
桓真起身,从容行礼:“郗佐郎。”
“免了。这地方尘土重,我不爱闻。”郗欩口中说着嫌恶,脚下却迈了进来。
他看到案上的卷宗:“你查殷家?”
他的声音还是漫不经心,可桓真抬眼时,正对上他清明的眼睛。
她不动声色合上卷宗:“公事公办。”
郗欩笑了一声。
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早些回吧,这里的尘土气,闻久了伤神。”
说完,他消失在门外。
外头传来鹦鹉的叫声:“元子——元子——”
(四)
夜色深沉,桓真从尚书台出来。
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她沿着街巷往寓所的方向走。白日里喧闹的长街此刻静悄悄,几盏灯笼挂在远处人家门前,昏黄的光晕散在夜色里。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盘旋着卷宗上的数字。
行至街角,她脚步微顿。
老树阴影下,白衣绰约。殷皓瘦了许多,怀里抱着一个糕点盒子。
隔了半条街,夜色模糊了他的眉目,可她知道他在看她。两人隔着街巷对望。夜风吹过,荼蘼花瓣簌簌而落,沾在殷皓的白衣上,落在石墩四周。
殷皓缓步走近。
他步履有些迟疑,走到她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给她看手里的糕点盒子。
长干里枣泥糕的盒子,桓真不会忘。她抬头看向殷皓的眼睛。夜色里,他的眼睛盛着月光。他像是想笑,可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委屈又满足的模样。
他转身先行,走出两步发现桓真没跟上,停下来回头看她。
桓真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在寂静的街巷,荼蘼花瓣纷纷扬扬。
到了寓所门前,殷皓停步。他俯身把糕点盒子放在石阶,而后同桓真道别,说每晚都来尚书台接她,清晨送她去尚书台,天气好就一起散步,天气不好就坐他的青牛车。她的马在他家的马厩,他每日亲自照料,喂得膘肥体壮。
桓真有了些泪意:“那马原就是你送我的。我如今照顾不了,又还给你。”
巷口的灯笼照着殷皓,荼蘼花瓣落在他肩上。
“元子,你从宣城回建康,原是不打算找我的。我与你重逢时,在街上看到你对着马哭。你喜欢它,但攒了许久的钱还不够。我买下它送你,得了你的眼泪。”
“你不在建康的那些年,我在家中读书,心无旁骛。你父亲去后,和买德郎在泾县如何过活,我竟从未想过。我过得无忧无虑,心中每有思念,还怪你不写信给我,以为你乐于方外山水,忘了青梅竹马的情谊。”
他说着便哽咽起来:“元子,我恨自己什么也不懂。”
桓真忆起泾县往事,忍不住也开始难过。
殷皓自己红着眼睛,温柔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