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桓真入尚书台为度支佐郎。
度支佐郎,七品,掌军国所需钱粮调度之事,案牍往来,皆涉机密。按制,功臣子弟依门荫入仕,父祖三品者,起家常在七品左右。桓彝官至散骑常侍,追赠廷尉,谥曰“简”。有此门第,桓真得七品佐郎,合情合理。
何况她身上还背着那场血案。
继江家灭门,谢峖一句“烈于中宗”传遍建康,她便已不是寻常功臣之后。以杀入仕,本朝未有先例,这话不是没人想过,但想过了也不能说。满城清谈已将她推到那个位置,谁反对她入仕,便是忘了君父之仇与祖宗之耻。
庾异的人只来过尚书台一次,没说具体事情。但尚书令想起庾异此刻人在建康,麾下却有十万控弦,便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桓真被分在了度支曹。
庾异在荆州,年年要粮要饷,每一笔调拨都要从度支曹走。桓真在这个位置上,各方镇的钱粮文书都经她的手,快一日慢一日,时常是天壤之别。
但这只是眼前,庾异看得更远。
他坐镇武昌七年,从未在建康的台省里正式安插过自己人。桓真坐在度支曹,往后荆州与尚书台的往来便多了一条路。这条路眼下还窄,但走得久了,自然会宽。
至于这条路将来通向哪里,得看她的造化。
庾异也不是没有想过另一条路。
若桓真是男儿,功臣之后,孝烈满天下,尚主是够格的。尚了主便是驸马都尉,虚衔之后授实职,琅邪太守、徐州刺史,一步一级坐到武昌军府里来。
她是女郎,驸马都尉的路走不通,但度支曹未必不是更好的起步。高平郗氏的第三代也安置在度支曹。但凡方镇,都清楚这个地方的要紧。
消息传开那日,度支曹比往常安静许多。
桓真跨入廊庑时,两侧案后的令史、郎官在公文翻动间不经意地抬眼。
她穿着簇新的青色官袍,革带束腰,身姿峭拔,颈项是女郎的纤细,一双琥珀瞳却透着男女罕见的英气。当她向同僚致意时,眼底的火焰便化为得体的温文。
座中不乏名门子弟,向来推崇神韵。见此形容,有人悬笔忘落,感叹桓家女郎非徒有颜色。有人起身还礼,仪态端庄,生怕在她面前失了风度。
桓真走到自己案前坐下,开始整理卷宗。
此后数日,度支曹的氛围有了些许变化。晨间入署,袍服褶皱者少了,众人清谈时的辞藻也讲究起来。
但没人贸然上前搭话。桓真身上的杀名太重,将轻薄的惊慕隔绝在外了。可那屏障又是通透的,引得人总想透过肃杀,窥见其深处的真容。同僚们心中不免揣摩,她如今提笔算粮草的手,当初是如何提刀洗雪父仇的。
桓真只当不知。
她每日卯时入台,酉时方出,翻阅历年度支案卷,熟悉钱粮调拨的规制。有人送来文书,她必起身致谢,礼数周全。有人请教案子,她言简意赅,切中要害。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刚好是立身台阁该有的分寸。
她越是沉静,越是在案牍间显得出尘,偷看她的人也就越多。
只有一个郗欩不同。
他正大光明地看,一边逗着廊下的鹦鹉。
(二)
夜深,征西将军府书房。
桓真被引入时,庾异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案上放着一份卷宗,几处红痕标注在数字之间,格外显眼。
“坐。”庾异道。
桓真落座。
书房里没别人,庾异的亲卫统领守在廊下。夜风从半敞的窗棂吹进来,带着庭院里的花香。
过了片刻,庾异放下手里的文书,将案上的卷宗推到桓真面前:“荆州军需。去年冬天拨的三十万石粮,实际到了二十万。差额十万。”
卷宗红痕处,经手官员的姓名旁注着小字:陈郡殷氏门生。
陈郡殷氏,殷皓的殷。
庾异没有催促。他走到窗前,将半敞的窗扇合拢。夜风被挡住,书房里更静了。
“殷羡人在豫章,建康这边的事,多是由他弟弟殷融照看。丹杨尹管着京畿,殷家的门生故吏走动,绕不开他。”
庾异走回案边,继续道:“我若要查,不是不能。但我与殷家,关系十分微妙。到时候,蛇没打着,草先动了。”
殷家是南渡的陈郡高门,殷融本人曾入荆州幕府。当殷融回到建康任职后,颍川庾氏与陈郡殷氏表面上交恶,势同水火。
庾异曾痛骂殷皓的父亲殷羡贪婪残暴,并将此事拔高到对晋室的整体批判,痛陈江东最大的问题是法令只在寒门百姓身上施行,豪强巨族即便偷盗了国库一百万斛的存粮,最终也不过是杀掉仓库督监来搪塞责任。殷羡的所作所为正是典型。
但真相远比这复杂。
此番庾异要彻查荆州军需案,陈郡殷氏是配合的线头,庾异是收网人。一旦事情走漏,那些真正被瞄准的高门便会像受惊的蛇一样缩回洞中,线头还在手里,网却散了。因此,庾异只能扔给桓真一个模糊的理由:“我与殷家,关系十分微妙。”
这也是他给桓真的第二次高压试炼。做得好,他便会慎重考虑接下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