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6 / 7)

车队不大,前后不过七八辆骡车,外加二十余名扮作商贩的随从。

车上装的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些本地土产的蜜柚、干笋和几坛陈年糯米酒——虔州能拿得出手的‘土产’,也就这些了。

谭全播坐在第三辆骡车里,半闭着眼,手里捏着卢光稠连夜送来的那只竹筒。

竹筒里装着七个女子的名单。

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年纪最大的十九,最小的才十四。

有嫡出的侄女,也有庶出的远房姊妹。品貌各异,性情不一。

谭全播将竹筒重新塞回袖中,掀开车帘一角。

骡车正颠簸着驶过一座石桥。

桥不大,跨度不过三丈,桥面的石板被车辙碾出了两道深深的凹槽。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被烟熏得发黑,只依稀认得出几个字——“永丰桥”。

碑身从中间裂成了两截,上半截歪倒在桥栏旁,被野蒿缠得严严实实。

谭全播认得这座桥。

五年前岭南军打过来那回,三万蛮兵就是从这座桥上推过去的攻城车。

那一仗,桥南边的三个村子烧了个精光。

村里的壮丁被掳去当苦力,老弱妇孺被赶进冬天的赣江里“洗兵甲”——那是岭南蛮兵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把人活活冻死淹死,图个乐子。

那一仗之后,永丰桥南再没有升起过炊烟。

谭全播放下车帘,闭了闭眼。

又过了半个时辰,骡车驶上了一段相对平坦的官道。

谭全播重新掀开车帘。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灰褐色的泥土裸露在初春的冷风里。

本该在去年冬天种下的冬麦,只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几撮枯黄的苗头,大半田地都抛了荒。

去年该种冬麦的时节,该种地的人还在逃难。

远处有一座坞堡,围墙上的箭垛豁了好几个口子,用木板和稻草胡乱堵着。

坞堡的大门紧闭,但门板上用黑色的木炭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

箭头指向北方。

谭全播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流民留下的记号。

这两年,赣南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沿着官道和山间小路往北走。

有的是被刘隐的兵祸撵出来的,有的是被马殷的武安军吓跑的,有的纯粹就是种不起地了。

卢家的赋税虽然不算最重,但架不住层层加码、胥吏盘剥,一年忙到头还不够交租。

往北走。

往刘靖那边走。

那边有饭吃。

这句话,谭全播在赣县的墟市上听过,在虔州的驿站里听过,在卢光稠的刺史府门口也听过。

连看门的老军都在私下里念叨:“听说歙州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谭全播不是没想过去查证这些传言的真假。

但他用不着查证。

因为流民的脚比任何探子都诚实。

人会说谎,报纸会吹牛,使者会粉饰太平。

但人的脚不会。

脚往哪个方向走,哪个方向就有活路。

这两年,赣南的脚,全在往北走。

骡车又颠过了一段碎石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重新闭上了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在他膝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纹。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即将面对的那个人。

不是盘算刘靖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粮——这些数字没有意义。

十万也好,二十万也好,对虔州来说都是碾压,区别只在于被碾得快还是慢。

他真正要盘算的,是刘靖这个人。

谭全播将这两年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刘靖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此人重信。

彭玕降了,活着;秦裴降了,活着且继续掌兵;徐知诰被俘了,他大大方方地放回去。

每一桩事都做得光明正大,从不食言。

这是好事——说明他不是朱温那种翻脸无情的凉薄之徒。

第二,此人护短。

麾下的将帅犯了错,他骂归骂,打归打,但从不当众折辱。

那个叫柴根儿的莽汉,据说脾气暴得能拆房子,刘靖愣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

这种“护短”的作风,说明他在乎人心,也懂得经营人心。

第三,此人极好面子——不是寻常人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