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
简耀头靠舷窗,沉默地看着峇厘岛浅绿色的土地在机翼下铺展开来。
云层低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巨大的、移动的光斑,像天神漫不经心洒下的金箔。
飞机轮毂接触跑道发出凄厉的尖啸,仿佛某种大型动物垂死时的哀鸣。
等所有急吼吼的旅客都走完之后,他斜挎起单肩包,在空乘职业化的微笑作别中,最后一个下了飞机。
刚走到廊桥,他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相比室外30度的高温,这不太正常。
这是身体在预警。
近一个月来,他的神经系统就象一条绷得太久的弦,对任何环境的细微变化都会过度反应。
“你需要消失一段时间,耀,去清空一下内心。”几天前,在局长办公室里,上司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表情里混合着关切和不忍,“无论如何,你的父母已经走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走出来了。”
“我觉得没必要……”
“这不是建议,而是命令。”
简耀依然想反驳,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同意了这次的强制休假,但从内心深处,他依然不愿意相信,那死灰复燃的巨大伤痛,通过这短短的一次旅行,就能彻底疗愈。
入境的队伍排得很长。
作为一名泰籍华人,他选择绕过队伍,直接来到快速入境的自助信道,刷护照、做面部识别,最后亮出手机上提前填写获得的入境二维码,不到半分钟便过关成功了。
走出航站楼,热浪扑面而来。
身体终于缓过来了。
简耀看了一眼酒店发来的接驳短信,依照路线指示,朝巴士停车点走去。
巴士还没到,但车站已经等了不少同一酒店的旅客。
他站在队伍的后面,心里琢磨着接下来去哪儿吃点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来峇厘岛,临行前在网上做了一些攻略,其中很多人都提到了这里的水不太干净,最好不要随便乱吃东西,容易得脏水病。这多多少少让他产生了一些顾虑。
前面站着一家三口。
老妇人六十出头,穿着朴素的酱色短袖、黑色棉质长裤和咖啡色旅游鞋,不长的灰白头发不大讲究地散落在头顶,正以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为一位年轻女子扇风。
年轻女子下腹微微隆起,看上去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她妆容精致,眉头紧锁,对老妇人的殷勤显得颇不耐烦。
男人则背对着站在二人前面,三十五六岁年龄,白色polo衫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正低头看手机,从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妈,你能不能别扇了,风都是热的。”孕妇终于开口,声音尖细。
“好好,额不扇了,不扇了。”老妇人立刻收起折扇,动作快得有些卑微,“洛洛,你乏不?先在这行李箱上坐哈。”
“不要。你累你坐吧。”
一句话把老妇人怼得无话可说,尴尬地低头看手。
一双手指关节粗大的手。简耀想,这是一位长期劳作的农村妇女。此外,老妇人说西北话,而孕妇说普通话,且以“妈”相称,两人应该是婆媳关系;
再看媳妇,戴着优雅的法式宽边编织帽,无名指上戴着蒂芙尼钻戒,手臂上挽着lv的包包,皮肤细嫩白淅,是那种长期被宠爱的家养金丝雀;
而男人的皮鞋擦得锃亮,鞋跟却有不均匀的磨损,说明他站立时重心习惯偏向一侧,可能是腰肌劳损,可见他从事的工作需要长时间站立。
销售?教师?还是外科医生?
简耀苦笑地摇摇头,关我啥事呢?这该死的职业病。
一辆香槟色的老款丰田小巴车缓缓入位,发动机呼呼作响,如同一头快死的老迈水牛。
那一家三口先上了车。
男人率先自顾自上了车,用英语对司机说了酒店名字。
司机点头,算是回应。
媳妇紧随其后,婆婆则小心翼翼地在后面护着对方的腰,生怕有什么闪失。
简耀上了车后看见,夫妻俩坐在了一起,婆婆则在独自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单人座上。
简耀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他不希望旁边再挨着挤坐一个人。
车上陆续又上了几个人。
最后上来的是一个戴户外丛林帽的年轻男人,一上车就活力四射地用中文打招呼:“大家好!我是雷子,这次峇厘岛的地接导游。这几天要去乌布、海神庙、库塔、水明漾的可以找我啊,都是中国人,我给大家一个同胞价,包您满意!”
他挨个发名片,到简耀这里时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用泰语问:“泰国人?”
“华裔。”简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