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的债,不能让你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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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诗酒不知道什么是骨豆。她在村里问了一圈,没人肯说。问到村尾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剥玉米,听她说完,手里的玉米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远。
“你奶奶是‘咖婆’。”老太太说,声音像风吹过枯叶,“咱们这个村,以前不叫青木村,叫咖村。不是因为种咖啡,是因为有一棵‘’。那棵树长在后山的崖壁上,不知几百岁了。它结的果子,不是普通的咖啡果,是‘骨豆’。你奶奶就是守着那棵树的人。”
沈诗酒的脑子里嗡嗡的。“守树人?”
老太太捡起那根玉米,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像按着一个随时会跑掉的东西。“五十年结一次果,一次结三十六粒。那豆子不能吃,吃了会死人。可你奶奶有办法,她把豆子焙了,磨了,煮成一种很苦很苦的汁。那汁不是给人喝的,是给‘下面的人’喝的。每年七月十五,你奶奶端着那碗汁,到后山的崖壁下面,放在一块石板上,说一句‘来喝’,那碗汁就见了底。没人看见谁喝的,可它就是了。”
沈诗酒站在那里,手开始发抖。“那是在做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赎命。你奶奶的命,是树给的。她年轻时候差点死了,是那棵树让她活了下来。她得还,每年还一次,还一辈子。还完了,她死了,债就清了。”
沈诗酒想起那只瓦罐里的黑色浓汁,想起奶奶笔记本上那些焦痕,想起那句“不要喝”。她跑回老屋,抱起那只瓦罐,往后山跑。
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她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块巨大的崖壁前面停了下来。崖壁下面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浅浅的凹槽,刚好能放下一只碗。她把瓦罐放在石板旁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罐子里凝固的汁液,放在舌尖上。
苦。不是咖啡的苦,是另一种苦,从舌尖苦到舌根,从舌根苦到喉咙,从喉咙苦到心里。那股苦味在她身体里炸开,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一棵巨大的树,长在崖壁上,树根扎进石缝里,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不是褐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树枝上挂满了果子,黑色的,外壳硬得像石头,一串一串垂下来,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是她奶奶,年轻的奶奶,三十来岁,穿着靛蓝色的斜襟褂子,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她跪在树根前面,把碗举过头顶,嘴里念着什么。然后她把碗放在那块石板上,退后三步,磕了三个头。碗里的黑色汁液,在她磕完第三个头的时候,消失了。不是被人端走的,不是被风吹干的,是从碗底渗下去了,渗进石板的缝隙里,渗进树根里,渗进那棵暗红色的树里。
沈诗酒猛地睁开眼睛,手里的瓦罐掉在地上,罐口裂了一道缝,里面凝成冻的汁液晃了晃,没有流出来。她跪在那块石板前面,把瓦罐里那些黑色的膏状物一勺一勺舀出来,放在石板的凹槽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觉得,奶奶欠了六十多年的债,不能就这么烂在她手里。
她把最后一勺放上去的时候,凹槽里黑色的汁液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咕嘟,和昨晚在灶台上听到的一模一样。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汁液在凹槽里翻滚,颜色从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深褐,最后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像泥浆一样的灰褐色。然后它开始下降,不是蒸发,不是溢出,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吮吸,一口一口,把那摊汁喝了下去。凹槽见了底,只剩下湿漉漉的痕迹。
沈诗酒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崖壁上面那棵她看不见的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风停了,四周死寂。她站起来,抱起那只裂了缝的瓦罐,一步一步走下山。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崖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岩石和那些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矮灌木。可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看着她。不是恶意,是一种很老的、很疲惫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她回到老屋,把笔记本、瓦罐和那些从村里老人嘴里拼凑出来的记忆装进行李,坐上了回省城的长途车。她开始在出租屋里复制奶奶的咖啡。没有骨豆,她只能用市面上能买到的最深烘焙的咖啡豆,用最原始的瓦罐在炭炉上熬,一熬就是几个小时。熬出来的汁又黑又苦,喝下去像吞了一口烧焦的木炭。她每天熬一罐,每天喝一碗,喝完就闭上眼睛,试图看见那棵树,看见奶奶,看见那个她只在脑子里见过的崖壁。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
她连续喝了三个月。第四个月的某天夜里,她照例熬了一罐,照例倒了一碗,照例喝了下去。那股焦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她闭上眼睛,看见了。不是那棵树,是一扇门。黑色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