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血墟(1 / 3)

关杰恩第一次觉得那片杜鹃花不对劲,是在她回村奔丧的第三天。

她外婆死了。九十一岁,睡梦中走的,走得很安详。关杰恩从省城赶回来,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外婆生前话很少,关杰恩对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每年春节那几天——老太太永远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剥着花生,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她不怎么笑,看关杰恩的眼神总像是在看另一个人。母亲说,外婆年轻时不是这样的,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就不爱说话了。什么病?母亲没说,只是摇头。

丧事办完,亲戚们散了,关杰恩一个人留在老屋整理遗物。外婆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发黄的账本,还有一个木头匣子。匣子很旧,雕着花纹,沉甸甸的,没上锁。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信,信纸已经发脆了,字迹歪歪扭扭,是外婆的笔迹。她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关杰恩收”。她愣了一下,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恩恩,后山那片红杜鹃,你不要去。不要摘花,不要靠近。你小时候我带你走过那条路,你看见了什么,你跟我说,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花丛里看着你。那是真的。她等了你很久了。”

关杰恩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确实跟外婆去过一次后山。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漫山遍野的红杜鹃开得正旺,她跑进花丛里,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花丛中间,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她喊外婆来看,外婆脸色变了,拉着她的手就走,走得很急,她的鞋都跑掉了。回去之后外婆生了一场大病,发了三天高烧。从那以后,外婆就不怎么说话了,也不再带她去后山。

她以为那是自己记错了,可外婆的信告诉她,不是记错了,是真的。那个女人,真的在那里。

她把那叠信一封一封看下去。后面的信没有收件人,只有日期,从她五岁那年开始,每年一封,一直写到她十八岁。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差不多——“恩恩又长高了”“恩恩上小学了”“恩恩考到省城去了”“恩恩很久没回来了”。最后几封信,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手在抖。“恩恩,我老了,走不动了,不能替她看着你了。你回来,你自己去看看她。她等了太久了。”

关杰恩把信收好,放进背包里。那天晚上她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红杜鹃和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调子很古老,她从来没听过。她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后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那片杜鹃花丛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团烧着的火。那个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后山。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看见了那片杜鹃花。不是普通的花丛,是一整片山坡,密密麻麻的,全是红杜鹃。那种红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暗沉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红。花丛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窄窄的,弯弯曲曲的,通向花丛深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花越高,越密,遮住了天空。四周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看见了那个女人。

穿红衣服,站在花丛中间,背对着她。衣服是老式的斜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关杰恩站在她身后,心跳得很快,可她没跑。

“你是谁?”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月光下,关杰恩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和她外婆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是暗红色的,像涂了杜鹃花的汁液。她看着关杰恩,笑了。

“恩恩,你来了。”

关杰恩的眼泪流下来。“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你还在你妈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你外婆不敢带你来看我,怕你害怕。可她每年都来,带着你的照片来,给我看,给我讲你的事。”

“你到底是谁?”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叫关小禾。我是你外婆的姐姐。你外婆的妹妹。”

关杰恩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姨婆。母亲从没提过,外婆也从没说过。

“你……你怎么在这里?”

关小禾指了指那些杜鹃花。“我困在这里了。困了六十多年了。你外婆年轻的时候,有一年春天,我带你外婆来这里采杜鹃花。她那时候才十几岁,我二十。我们采了很多,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后来下雨了,我让她先回去,我再采一些就回去。她走了,我没走。雨越下越大,山洪来了,把我冲走了。我死了,可我的魂没走,困在这片花丛里,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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