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两颗虎牙。他们一起拆发动机的那个下午,林涛说,渠哥,你手艺真好,以后开了店我跟你干。他说,好。后来店开了,林涛没来。再后来,他听说林涛去了隔壁县,给一个老板开车。再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掐灭烟,站起来,走进店里,把那本驾驶证从遮阳板后面取出来,放在工具箱里。他不想还给林涛的家人了,他想留着。留着这张照片,留着这个名字,留着这个他认识、却不曾真正了解的人。他死了,可他留在了这辆车上,留在了这块驾驶证里,留在了林涛渠的记忆里。他活着的时候没跟他干成,死了,他的车来找他修了。这也算干过了。
他把那辆面包车停在修理厂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擦,每天检查,每天发动一次。他不收钱,也不让林涛的家人来取。他给林涛的家人打了个电话,说车还没修好,再等等。他等了三个月,等到林涛的家人不再问了。他把那辆车当成了自己的,每天开着它去镇上买菜,去县城进货,去月亮弯那个弯道上停一会儿。他站在那里,抽根烟,说几句话。说今天修了什么车,说今天吃了什么饭,说今天天气怎么样。他不知道林涛能不能听见,可他觉得,说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
有一天,他在月亮弯停下来的时候,看见路肩上停着一辆摩托车。很旧,很破,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他走过去看,摩托车的油箱上贴着一张照片,是林涛,圆脸,寸头,笑着。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张照片,照片是新的,刚贴上去不久。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他对着空气说,林涛,你来看我了?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悬崖的声音。他笑了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走了。
从那以后,他每次去月亮弯,都能看见那辆摩托车。有时候停在路肩上,有时候停在弯道内侧,有时候停在悬崖边上。它一直在那儿,等他来。他每次来,都会在那辆摩托车旁边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他不知道那辆摩托车是谁放的,他只知道,那是林涛在等他。在等他来,在等他说话,在等他记得他。
他修了那辆面包车,也修了自己心里的一个洞。那个洞是林涛死的时候留下的,四年了,一直没长好。修好了车,洞也长好了。他不再失眠了,不再做噩梦了,不再半夜爬起来听那个嗡嗡嗡的声音了。林涛走了,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可他留下了一样东西,在那辆车上,在那个弯道上,在林涛渠的心里——一样很小、很轻、却永远在的东西。像那颗刻在气门室盖上的字,磨掉了,可痕迹还在。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那儿,永远在那儿。
很多年后,林涛渠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还在开那家修理厂,还在修车,还在开那辆面包车。面包车更旧了,漆面斑驳,座椅塌陷,仪表盘上的灯灭了一半。可他舍不得报废,他说,这辆车有魂,修好了,魂就安了。别人不懂,他懂。那辆车的魂是林涛,林涛在他修好车的那天就走了,可他的魂留了一点在这车上,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散了,可水变了颜色。那辆车不再是普通的车,它是一辆有故事的车,一辆有名字的车,一辆有温度的车。
他老了,开不动了,就把那辆车停在修理厂的院子里,用防雨布盖着,和当年刚拖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每年7月15日,他会掀开防雨布,发动一次引擎。引擎运转平稳,和当年一样。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闭上眼睛。他能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发动机里传出来的。
“林涛渠,你还好吗?”
他点点头。“还好。”
“我也还好。”
他笑了。睁开眼睛,熄了火,下车,盖上防雨布。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灰蓝色的防雨布在风里微微起伏,像一个人在呼吸。他转过身,走回屋里,继续干活。
他死的那天,是7月15日。他的儿子把他埋在后山上,离月亮弯不远。下葬的时候,那辆面包车突然响了,引擎自己发动了,嗡嗡嗡,嗡嗡嗡,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了一整天。没有人去关它,没有人敢去关它。天黑的时候,它自己停了。他的儿子走到车前,掀开防雨布,看见驾驶座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林涛,圆脸,寸头,笑着。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渠哥,我来接你了。”
他的儿子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他不知道林涛是谁,可他觉得,他爸爸不是一个人走的。有人来接他,有人在那边等他,有人记得他。他把那张纸条和照片收好,放在爸爸的棺材里,盖在胸口。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那座新坟,看着月亮弯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听见了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突突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从他身边过去了,往月亮弯的方向去了。他看不见那辆摩托车,可他听见了。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他笑了。他知道,那是林涛来接他爸爸了。他们一起走了,去那个不用修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