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引(3 / 4)

姨婆想了想。“四十九个。”

“还有吗?”

姨婆摇摇头。“没了。你外婆替你嚼了六十多年,替你姨婆嚼了几十年,替那些等不及的人嚼了一辈子。剩下的,不多了。你嚼完了,就没了。没人苦了。”

年好景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不是苦的,是甜的。

她在苦竹沟住了三天。每天跟姨婆说话,学认苦草,学泡苦引水,学嚼草。姨婆说,你不用学这么多,你嚼完了,就不用再嚼了。年好景说,万一还有人苦呢?姨婆看着她,笑了。“你跟你外婆一样,心软。”

三天后,她离开了苦竹沟。姨婆送她到村口,把那把干枯的苦草包好,塞在她包里。“你带回去,万一有用。”年好景接过那包苦草,抱了抱姨婆。姨婆很瘦,很轻,像一把干柴。

“姨婆,你保重。”

姨婆点点头。“你也是。”

年好景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姨婆站在村口,拄着竹杖,看着她。晨雾里,她的身影很淡,很轻,像要散了。年好景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省城,她把那包苦草放在书架上,和外婆的照片放在一起。她每天看看,从不碰。可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四周都是人,密密麻麻,看不见头。他们看着她,不说话。她看着他们,也不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你们苦吗?”没有人回答。她又问了一遍。“你们苦吗?”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沉默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不苦,是他们说不出来。他们的苦,没人知道,没人看见,没人替他们受。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苦草,放进嘴里,开始嚼。

苦。和第一次一样苦,从舌尖苦到心里。她嚼着嚼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消失了。不是走了,是散了,像雾,像烟,像那些她嚼过的苦味,从她身体里穿过去,散到空中,散到光里,散到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她嚼了一夜,嚼到天亮,嚼到那些人全都散了。她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嘴里含着最后一根苦草,没有嚼完。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很小,很干,很轻,像外婆的手。

她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嘴里还有苦味,可心里很静。

她开始每天晚上嚼苦草。一根,两根,三根。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她不知道那些人在哪,可她觉得,他们在等她。等她闭上眼睛,等她走进那个梦里,等她蹲下来,掏出苦草,开始嚼。她嚼着嚼着,他们就散了。一个接一个,像雨滴落进海里,像花瓣飘进风里,像那些她从来没见过、却知道他们存在的苦,从她身体里穿过去,散到那个她不知道、却相信存在的地方。

她嚼了一年,两年,三年。那包苦草嚼完了,她又去苦竹沟找姨婆。姨婆老了,走不动了,可她还是给年好景摘了满满一包苦草。她说,你嚼得慢点,这些够你嚼几年了。年好景说,姨婆,你还能摘吗?姨婆笑了。“我死了,你摘。你死了,你女儿摘。一代一代,总有苦的人,总有人替他们嚼。”

年好景没有女儿,她只有一个人。她不知道以后谁来替她摘苦草,谁来替那些苦的人嚼草。她只知道,她现在还能嚼。嚼一根,少一个苦的人。嚼一百根,少一百个苦的人。她不知道要嚼到什么时候,可她觉得,嚼到嚼不动为止。

她四十岁那年,姨婆死了。她回去奔丧,把姨婆埋在外婆旁边。两座坟,并排着,面朝那片苦竹林。她跪在坟前,烧了很多纸,磕了很多头。她站起来,看着那两座坟,看着那片苦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说话。她知道,那是外婆和姨婆在说话。在说,好景,你来了。你替我们嚼了。你辛苦了。她笑了。不辛苦。

她回到省城,继续嚼。嚼到五十岁,嚼到六十岁,嚼到七十岁。她的头发白了,背驼了,手抖了。可她还在嚼。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走进那个梦里,蹲下来,掏出苦草,开始嚼。那些人还在,不多,也不少,总是那么多。她嚼了一辈子,他们还是一样多。她不知道他们是新来的,还是以前的没散完。她只知道,他们苦,她替他们嚼。嚼到嚼不动为止。

她七十三岁那年,病了,住进了医院。她躺在病床上,手里还攥着一根苦草。护士问她这是什么,她笑了笑,说,是药。护士没再问。她每天晚上还是嚼,嚼着嚼着,那些人就散了。散到最后一个人,是个小女孩,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她蹲在年好景面前,看着她。

“奶奶,你苦吗?”

年好景摇摇头。“不苦。”

小女孩笑了。“那我走了。”

年好景点点头。“走吧。”

小女孩站起来,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来,抱住年好景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奶奶,谢谢你。”然后她松开手,跑了,跑进那个光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