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录音。录大柱的声音,录胖墩的声音,录长毛的声音,录红妞的声音,录刺猬的声音,录瞌睡虫的声音,录哑巴的声音。他把它们说的话,一句一句录下来,存在硬盘里。它们说很多事。说外公的事,说自己的事,说这个村子的事。说很久以前,这里是一片荒地,长满了仙人掌。说后来有人来了,把荒地开了,种了庄稼,盖了房子。说仙人掌被砍了,被挖了,被烧了。说外公来了,把它们一盆一盆救回来,种在院子里,养着,护着,当孩子一样。说它们感激外公,陪了他一辈子。说外公走了,它们很想他。说它们等到了他,他的外孙,也会录音的人。说它们很高兴,很放心,可以安心地老了。
秦宇鹤录了一年,录了两年,录了三年。他录了几千个小时的声音,存了几百个硬盘。他把它们整理好,标上名字,标上日期,标上内容。他想把这些声音放给别人听,让所有人知道,仙人掌会说话,会唱歌,会讲故事。可他试了很多次,没有人能听见。那些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只有外公能听见。只有那些用心听、用命听、用一辈子听的人,才能听见。
他放弃了。他不再试图让别人听见。他只是录,录给自己听,录给那些仙人掌听,录给外公听。他相信外公在天上能听见。听见大柱的声音,听见胖墩的声音,听见长毛的声音,听见红妞的声音,听见刺猬的声音,听见瞌睡虫的声音,听见哑巴的声音。听见它们在说,老秦,我们很好,你的外孙很好,你放心。
第四年的时候,大柱死了。很突然,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倒了。主干裂了,枝条断了,刺掉了,绿了六十年的皮,一夜之间变黄了。秦宇鹤蹲在它前面,喊它,喊了很多声,没有回答。他戴上耳机,听,什么都听不见。他知道,大柱走了。六十岁,老了,该走了。
他把大柱的残体收好,埋在院子里,在它上面种了一棵新的仙人掌。很小,刚发芽,绿绿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孩子。他给它起名叫小柱。小柱不会说话,太小了,还不会。可他等着,等它长大,等它会说话,等它讲大柱的故事,讲外公的故事,讲这个院子里所有仙人掌的故事。
大柱死后,其他的仙人掌也一盆一盆地老了。胖墩不吃虫子了,长毛的刺掉了,红妞不开花了,刺猬不扎人了,瞌睡虫不睡觉了,哑巴开始说话了。哑巴说了一辈子没说过的话,说它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听见了,只是不会说。它说它憋了一辈子,快死了,想说出来了。它说了很多,说了三天三夜,说到最后,没声音了。秦宇鹤戴着耳机,听着那片寂静,知道哑巴走了。他把它埋在大柱旁边,在它上面也种了一棵新的仙人掌,起名叫小哑巴。
一盆一盆,一株一株,一棵一棵。那些老的仙人掌,那些外公种了一辈子的仙人掌,都老了,都死了,都走了。秦宇鹤把它们一盆一盆埋好,一盆一盆种上新的。小柱,小胖墩,小长毛,小红妞,小刺猬,小瞌睡虫,小哑巴。它们很小,很嫩,不会说话。可他等着。等它们长大,等它们会说话,等它们讲那些老仙人掌的故事,讲外公的故事,讲他的故事。他知道,它们会讲的。等它们长大了,等它们老了,等它们快死了,它们会把那些故事讲出来,讲给下一个听的人听。
第八年的时候,小圆死了。
小圆是外公留给他的最后一盆仙人掌。它活了很久了,比大柱还久。外公种它的时候,还很年轻,还没有秦宇鹤。它一直活着,活到外公老了,活到外公死了,活到秦宇鹤来了,活到秦宇鹤录了八年音。它活够了。
死的那天晚上,秦宇鹤坐在它前面,戴着耳机,听它说话。它说了很多,说外公年轻的时候,说外公种它的那天,说外公给它起名叫小圆,说外公摸它的刺,说外公跟它说话,说外公老了,说外公病了,说外公死了。说它等了他三年,等他来,等他把它们的声音录下来。说它很高兴,他来了,他录了,他听见了。说它可以安心地走了。
“秦宇鹤。”
“嗯。”
“你以后还会录音吗?”
“会。一直录。”
“录给谁听?”
“录给自己听。录给它们听。录给外公听。”
小圆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别忘了。别忘了我们的声音。别忘了我们的故事。别忘了我们。”
秦宇鹤的眼泪流下来。“不会忘。永远不会忘。”
小圆笑了。他听见了,那个很轻、很细、像风穿过针眼的声音,在笑。“那就好。那我走了。”
“好。走吧。”
小圆走了。它还是那个样子,圆圆的,翠绿翠绿的,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可他知道,它死了。里面空了,没有声音了,什么都没有了。他把它埋在院子中央,在大柱和哑巴中间。在它上面种了一棵新的仙人掌,很小,圆圆的,翠绿翠绿的,和它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给它起名叫小圆。小圆不会说话,太小了,还不会。可他等着。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