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宇鹤第一次发现那盆仙人掌会说话,是在他搬进老宅的第五天。
老宅在云南和四川交界的一个叫“刺沟村”的地方,是外公留给他的。外公是个怪人,在村里活到九十三岁,一辈子没离开过那条沟。他养仙人掌,养了满院子,大的像树,小的像拳头,圆的扁的长条的,有刺的没刺的,开花的不开花的,什么品种都有。秦宇鹤对外公的印象很淡,只记得小时候来过几次,每次都被那些仙人掌扎得嗷嗷叫。外公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他哭,笑,不说话。
母亲和外公不亲,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外公死后,遗产指名留给了秦宇鹤。母亲没要,说那破房子谁要谁去。秦宇鹤要了。他在城里过够了,做了八年录音师,录过鸟叫、录过雨声、录过城市的喧嚣,耳朵里塞满了声音,可他觉得什么都没听见。他需要安静。刺沟村很安静。
老宅在村子最深处,背靠一座石山,院子很大,用矮墙围着。墙头上也摆满了仙人掌,密密匝匝的,像一排哨兵。他到的时候是傍晚,天已经擦黑,院子里的仙人掌在暮色中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有的举着,有的垂着,有的伸向天空,有的探向地面。他推开门,里面很暗,一股老人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打开灯——还能亮——一张八仙桌,一把竹椅,一张木板床,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很小,拳头大,圆圆的,翠绿翠绿的,刺很短很软,像刚长出来的绒毛。
他走过去,低头看那盆仙人掌。它很漂亮,比他见过的任何仙人掌都漂亮。圆润,饱满,颜色鲜亮,像一颗绿色的宝石。他伸出手,想摸摸那些软刺,手指还没碰到,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别碰。疼。”
秦宇鹤的手僵在半空。他四下看了看,屋里没有别人。他以为是幻听,又伸出手。
“说了别碰。疼。”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从花盆里传出来的,从那颗圆圆的、翠绿的小仙人掌里传出来的。他盯着它,它也像在盯着他。当然,仙人掌没有眼睛,可他觉得它在看他。
“你……你会说话?”
仙人掌沉默了一会儿。“会。你外公教的。”
秦宇鹤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拉过竹椅,坐在那盆仙人掌前面,盯着它看了很久。它一动不动,和普通的仙人掌没什么两样。可他刚才明明听见了声音,很轻,很细,像风穿过针眼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你外公叫我小圆。”
秦宇鹤差点笑出来。小圆。外公给一盆仙人掌起名叫小圆。
“你外公呢?”
“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多久了?”
“三年。”
“他死了,你怎么办?”
小圆沉默了一会儿。“等你。”
秦宇鹤愣住了。
“等你来。他说的。他说会有人来,让我等他。我等了三年,你来了。”
秦宇鹤坐在那里,看着这盆小小的仙人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让你等我做什么?”
小圆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蹲在花盆里,翠绿翠绿的,像一颗睡着了的宝石。
那天晚上,秦宇鹤睡在外公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闭上眼睛,就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穿过针眼。他索性起来,走到院子里,看那些仙人掌。月光下,它们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有的举着,有的垂着,有的伸向天空,有的探向地面。他蹲下来,看最近的一盆。那是很大的一盆,长得像一棵树,主干有碗口粗,上面分枝无数,每根枝条上都长满了刺。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它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又去看另一盆,圆形的,扁扁的,像一张饼,上面长着一圈一圈的刺,像年轮。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它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把院子里所有的仙人掌都看了一遍,没有一盆说话。只有小圆会说话。
他回到屋里,站在柜子前面,看着那盆小小的仙人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身上,它翠绿翠绿的,像一颗发光的宝石。
“小圆,你睡着了?”
没有回答。
“小圆?”
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响了,很轻,很困,像刚被叫醒的孩子。“嗯?”
“你刚才说,外公让你等我。等我做什么?”
小圆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公说,你会录音。录声音。”
秦宇鹤愣了一下。他是录音师,可外公怎么知道?
“你外公说,他有很多声音要录。录了三年,没录完。他让我等你,让你帮他录完。”
秦宇鹤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录什么声音?”
“仙人掌的声音。”
秦宇鹤不明白。
“仙人掌会说话。每一盆都会。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