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井墟(4 / 6)

一个女人,蜷缩着,闭着眼睛,皮肤惨白,像睡着了。她穿着老式的衣裳,头发很长,散在缸底。

温澜的手一抖,盖子差点掉下去。

她去看那张纸条:

“周王氏,民国二十三年下井,留。”

她想起簿子上那条记录:周王氏下井,上来,疯了,跳井死了。

可她没死。她在这儿。

温澜一个一个掀开那些盖子。

每一口缸里都有一个人,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穿长衫,有的穿中山装。他们都闭着眼睛,蜷缩着,像睡着了一样。

她走到洞穴最深处,看见一口最大的缸。

那口缸的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

“温刘氏,1975年下井,留。”

温澜的手在发抖。

她慢慢掀开盖子。

缸里躺着一个人,闭着眼睛,穿着蓝布褂子,头发花白。

是外婆。

和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温澜腿一软,跪在缸前。

她伸出手,想摸摸外婆的脸。手指刚碰到皮肤,外婆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温澜吓得往后一缩。

外婆看着她,慢慢坐起来,从缸里爬出来。

“月月,”她开口,声音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来了。”

温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外婆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

“别怕。我没死。我一直在这儿。”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外婆转过身,指着那些缸。

“他们都是下井的人。下来,就留下。留下,就不能走。”

“可您上去了。您上了几十年。”

外婆点点头。

“我上去了,是因为龙生让我上去。他让我上去守着那些井,守着这个村子。每年七月半下来陪他一夜,告诉他村里的事。几十年,年年如此。”

“那您现在……”

“今年我没下去,他就让你下来了。”

温澜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龙生呢?他在哪儿?”

外婆指了指洞穴更深处。

“在最里面。守着那口水脉。”

温澜往里走。走了一阵,她看见了一口井。

不是向上的井,是向下的井。井口很大,井水漆黑,深不见底。井边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人,那个浑身湿透的老人。

他坐在井边,看着那口井,一动不动。

温澜走到他身后,站住。

“龙生。”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你外婆说你叫温澜。”

温澜点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温澜摇头。

老人指了指那口井。

“这是第九口井。九口井的源头。我守在这儿,守了一百多年。”

他站起来,走到温澜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你外婆每年下来陪我,告诉我村里的事。她说村里人都很好,庄稼长得好,河水清得很。我知道她在骗我。可我爱听。”

温澜愣住了。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她下来那天,我就知道。别人下来,我怕他们,躲着他们。她下来,我想见她。”

老人伸出手,指着那些缸。

“那些都是我留下的。下井的人,上不上去,我说了算。我不想让他们走,他们就走不了。可你外婆,我想让她走。她走了,每年还能下来看我。她要是不走,就会变成那些缸里的人,永远留在这儿。”

他回过头,看着温澜。

“可今年她没来。你来了。”

温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惧。

“你想让我留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你外婆长得很像。一样好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温澜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龙生吗?”

温澜摇头。

老人指了指那口井。

“因为我从这口井里生出来。我不知道我爹娘是谁,我只知道,我从这口井里爬出来的时候,这地方还没有村子。我一个人守在这儿,守了很多很多年。后来有了村子,有了人。我看着他们一代一代活,一代一代死。我看着你外婆生下来,长大,嫁人,生孩子。我看着你妈妈生下来,长大,离开。我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