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蓝布褂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面目。她爬出井口,站在井沿上,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
温澜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得厉害。
只是一个梦。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窗外的河水还在哗哗流着,和梦里一样。
那天上午,温澜在村里闲逛,想找个人问问那九口井的事。可村里人看见她就躲,问什么都摇头,说不知道,说不记得,说那些井早就废了,没什么好说的。
她找到幺舅公。老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她问起井的事,脸色变了变,半天没说话。
“幺舅公,”温澜把那把铜钥匙放在他面前,“这钥匙是怎么回事?外婆写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幺舅公看着那把钥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些什么。
“你外婆留给你的?”
温澜点头。
幺舅公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他开口,“你外婆不想让你知道。可她把钥匙留给你,说明她改主意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发黄的簿子。
“这是你外婆记的。她年轻时候是村里管井的人,九口井的事,都记在上面。你看完就明白了。”
温澜接过簿子,翻开。
簿子上的字迹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样,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她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
九龙村的九口井,不是普通的井。
很久以前,这地方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人畜渴死了大半。村里有个年轻人,叫龙生,为了找水,钻进山里,七天七夜没出来。第八天,他回来了,浑身湿透,指着村后的山说,下面有水,很多水。
村里人跟着他去挖,挖了九天九夜,挖出九口井。井水清冽甘甜,怎么打都不见底,养活了一村的人。
龙生挖完第九口井的那天,跳进了第八口井里,再也没上来。
从那以后,村里就立下规矩:每年七月半,要选一个人下井。下井的人带着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井沿,一头系在腰上。下去之后,如果绳子动了三下,就往上拉;如果绳子一直不动,就不拉了。
下井的人,下去做什么?
簿子上写着:去见龙生。龙生在下面守着水脉,每年要见一个活人,听听村里的事。他高兴了,水就清,年成就好。他不高兴,水就浑,年成就坏。
至于下井的人能不能上来,簿子上没写。但温澜看见一条记录:
“民国二十三年,下井的是周王氏。绳子动了三下,拉上来,人活着。问她在下面看见了什么,她不说。第二天,她疯了,跳进第八口井里,死了。”
还有一条:
“1962年,下井的是陈大有。绳子没动,拉上来,人没了。井绳上只拴着一截断掉的腰带。”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年都有记录。有的人上来了,有的人没上来。上来的人,大部分都疯了,没疯的也活不长。可每年还是有人下井。
最后一条记录是1975年:
“1975年,下井的是温刘氏。绳子动了三下,拉上来,人活着。她说,龙生说,以后不用下去了。井封了吧。”
温刘氏,是温澜的外婆。
温澜合上簿子,手在发抖。
“你外婆是最后一个下井的。”幺舅公说,“她上来之后,村里就把井封了。封了几十年,再没出过事。”
“那这钥匙……”
“你外婆每年七月半都要去第八口井边坐一夜,坐了几十年。她说,她答应过龙生,每年去看他一眼。”
幺舅公看着她,眼神复杂。
“今天是七月十四。明天,就是七月半。”
那天夜里,温澜又做梦了。
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九口井。但这一次,井口全开着,月光照进井里,能看见井壁上的青苔,和更深处的黑暗。
第八口井里,有人在喊她。
“温澜……温澜……”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温澜站在井边,听着那声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想走,脚却不由自主地往井边挪。
一步,两步,三步。
她站在第八口井的井沿上,往下看。井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声音还在喊她:
“下来……下来看看……”
温澜低头,看见井水里映出自己的脸。月光照在水面上,那张脸模模糊糊,看不清表情。
忽然,那张脸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