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棺材(3 / 4)

风,他根本没有记忆。可眼前这张脸,和父亲压在箱底那张黑白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

“你爹欠我的,”她说,“当年他穷,娶不起媳妇,托人从山里买了我。我生你的时候难产,他舍不得花钱送医院,就那么看着我死。他跟我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可他没还,他先走了。”

她的手抚上陈长生的脸,冰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替他还。”

陈长生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那只手按在他眼皮上,冰凉刺骨,像要把他眼珠子冻住。

“我不要你的命,”那个声音说,“我只要你三十六天。替我在棺材里躺三十六天,让我出去透透气。三十六天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各走各路。”

陈长生嘴张了又张,终于挤出几个字:“那……我爹……”

“你爹已经走了,”她说,“他欠我的,我还得跟他算。可棺材里得有人躺着,这是规矩。你替我躺三十六天,我出去找他。等找到了,再回来换你。”

陈长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也许是因为那双眼里的哀求和绝望,和他爹临死前那张没合上的嘴太像了。

“好。”他说。

按在眼皮上的手松开了。他看见那个女人笑了笑,笑容一闪而过,然后化成一阵黑烟,从棺材盖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棺材盖自己合上了。

陈长生躺在黑暗里,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软得像一摊泥。

可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女人走了,可棺材里还有一个人。

他。

他答应了替她躺三十六天。可三十六天后呢?她真的会回来换他吗?还是说,三十六天后,他会变成第二个她,等着下一个替死鬼来“换班”?

鸡叫第二遍时,他听见棺材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堂哥的声音:“长生?长生!天亮啦,快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应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软软的,凉凉的,一截一截往外拱。他伸手一摸,是一缕头发。

女人的头发。

从自己嗓子眼里,慢慢长出来的头发。

那天早晨,堂哥打开棺材盖时,陈长生已经坐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堂哥问他话,他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

他哑了。

从那以后,陈长生住回了老屋。他白天沉默地干活、吃饭、晒太阳,夜里躺进那口黑漆棺材。堂哥请了无数医生、先生,没人能让他再开口说话。

三十六天期满那天,堂哥早早来到老屋,想把那口棺材烧掉。可推开院门,他愣住了。

棺材盖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陈长生坐在堂屋门槛上,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挤出一个沙哑的、生锈般的声音:“哥。”

堂哥扑过去抱住他:“你好了?你能说话了?”

陈长生点点头。他看起来瘦了很多,但眼神清明,不像有毛病的样子。

“那三十六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堂哥问。

陈长生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她没回来。她骗我的。”

“谁?”

“我妈。”陈长生看着院子外头远处的山,“她出去找我爹,找到了。他俩一块儿走了,把我留在那儿替她。”

堂哥听不懂,又好像听懂了点什么。

“那你怎么出来的?”

陈长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中苍老了许多,手背上爬着细细的纹路,像三十六年光阴一夜之间爬过。

“有人替我。”他说。

“谁?”

“一个没出生的小孩。”陈长生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妈走的时候,肚子里有一个。我弟。”

堂哥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陈长生站起来,走进堂屋,从神龛后面拿出一个小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发黄的b超单,日期是二十三年前,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胎儿的影子。

“我妈怀我的时候,也怀了他,”陈长生说,“双胞胎。生我的时候难产,我妈死了,他也死了。我爹从没告诉过我。”

他把b超单放回木匣,盖上盖子。

“他在棺材里等我妈等了二十三年,等来的却是我爹。后来我妈回来找他,他就跟我妈走了。走之前,他替我把剩下的日子躺完。”

堂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陈长生眼角有泪,却没流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走吧,”陈长生说,“把棺材烧了。”

他们在后山废窑里烧了那口黑漆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