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酒未启(3 / 3)

发出呜咽般的响声。陈春媚抱着第二坛酒,坐在坍塌的酒坊门槛上。手电光晕里,两坛酒静静立在地上,一坛凝霜,一坛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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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道士的话:“时酒如刃,可窥过往,亦可伤今人。”

如果她开启第二坛,会看到父亲隐藏的秘密,也可能会步他的后尘。如果不开启,这秘密将永远埋葬,而酒坛里的“东西”,会不会某日自己出来?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陈春媚慢慢站起身,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启封第二坛酒,也没有砸碎它们。她请人将酒窖彻底清理,用水泥封死了入口。那两坛时酒,被她深深埋在奶奶坟旁,上面栽了一棵桃树——奶奶说过,桃木辟邪。

返城前,陈春媚去了趟县档案馆。她翻查一九六六到一九六八年的旧报纸,在一九六七年九月的地方报夹缝里,看到一则简讯:“我县红旗公社柳树屯大队,女知青林婉(十九岁,上海人)于本月三日失踪,警方正全力搜寻。”

报道旁边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甜。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

陈春媚合上报纸,闭上了眼睛。她大概能拼凑出故事了:六十年代,上海女知青林婉失踪,也许与陈家有关(是爷爷?还是当时年轻的父亲?)。一九八零年,父亲陈建国不知如何得知真相(或是参与?),酿“赎罪酒”想回到过去改变,却从酒坛里捞出了受害者的残肢,精神崩溃。

而太爷爷的那坛酒,在窖藏三十多年后,可能已经发生了无法预料的变化——时间在封闭的坛中发酵、变质,滋生出不该存在的东西。

回到省城后,陈春媚夜夜失眠。她总梦见两只青花酒坛在黑暗中浮沉,坛口一张一合,像在呼吸。有时坛子里会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腕上手表滴答作响;有时会传出压抑的哭泣,分不清是太奶奶兰芝的,还是女知青林婉的,抑或是奶奶的。

她开始研究酿酒,不是时酒,而是普通的米酒、果酒。她在公寓阳台摆满瓶瓶罐罐,看着糯米在时光里慢慢糖化、发酵,变成清甜的液体。这个过程让她平静——时间是温柔的,它允许事物缓慢转化,而不是被强行扭曲、封存、然后腐坏。

一年后的清明,陈春媚回村扫墓。奶奶坟旁的桃树已开出粉色花朵,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她蹲下身,轻抚树根下的泥土。

泥土是温的。

陈春媚的手僵住了。现在是四月,地气未暖,更何况这是背阴的山坡。她趴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

起初什么也没有。然后,她听到了。

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从地底深处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不是一只坛子在叩,是两只。一快一慢,彼此应和,像在对话。

陈春媚猛地起身,踉跄后退。桃花瓣落在她肩上、发间,带着淡淡的香。阳光很好,远处农田里有人在播种,炊烟从村落袅袅升起,一切安详如画。

只有她知道,地底下埋着什么。

也只有她知道,有些酒,一旦酿成,就再也回不到粮食和水的单纯。时光被囚禁、发酵、变质,成为永不消散的执念,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轻轻叩响人间。

她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风穿过桃树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好奇的人,下一个被往事所困的人,下一个相信能用一杯酒换回失去一切的人。

而地底下的叩击声,还在继续,三长,两短,周而复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启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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