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揭开封口。
没有冲天的异象,没有弥漫的烟雾。坛口静静地敞着,里面是清澈如泉的液体,映着手电光,泛着诡异的淡金色。陈春媚舀出一碗,酒香扑鼻,却又夹杂着别的味道——旧书的霉味、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奶奶最爱的味道。
她仰头饮下。
第一口,是辛辣,高度酒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第二口,味道变了,变成雨后的青草气,混合着泥土的腥甜。第三口,她尝到了血的味道。
然后世界开始旋转。
不,不是旋转,是褪色。眼前的老屋景象像被水浸泡的壁画,颜色一层层剥落、融化,露出底下另一幅画面。墙壁变得崭新(不,是陈旧但完整),八仙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蓝印花布的长桌。煤油灯的光晕里,两个男人对坐。
一个是年轻版的太爷爷陈老栓,三十出头模样,穿着对襟短褂,眉头紧锁。另一个正是照片里那个道士,瘦得像竹竿,道袍破旧,眼神却亮得吓人。
陈春媚发现自己站在他们旁边,像个幽灵,他们看不见她。
“道长,这酒真能让我回到兰芝死的那天?”陈老栓的声音发颤。
道士点头:“饮下此酒,你心神所系之时空便会重现。但你需明白,你只是见证,无法改变。时光如河,你投石入水,涟漪会扩散,后果”他顿了顿,“我师父当年为救溺水幼子酿时酒,回到事发前一刻,拼命呼喊,那孩子果然没下水。可三日后,孩子被坠落的瓦片砸死。时辰一到,命数难改,强改只会换种死法。”
“我只想只想看她最后一眼。”陈老栓眼圈红了,“那天我跟她吵架,说她不该抛头露面去县城教书她哭着跑出去,遇到土匪等我找到她,已经”
“所以你要取‘彼时空气’,”道士说,“需在你最悔的那一刻——就是她冲出家门时——用这特制的琉璃瓶,”他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瓶子,“在那一刻的同一地点,收集三升空气。记住,瓶子必须紧贴地面,因为‘时气’沉。”
接下来的画面跳跃闪烁,像坏掉的老电影。陈春媚看到陈老栓捧着琉璃瓶,在自家院门(正是现在老屋的院门)外匍匐在地,拼命吸气装瓶,而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年轻女子(那是太奶奶!)哭着从他身边跑过,奔向村外陈老栓抬头望她背影,满脸是泪,手却死死按着瓶口。
画面再转,回到酒窖。道士指导陈老栓将琉璃瓶小心置入青坛,加入各种诡异材料。最后,道士割破自己手掌,滴血入坛:“此酒以我半甲子修为为引,成与不成,看天意罢。”
四十九日后,开窖。青坛壁凝白霜,触之如冰。道士大喜:“成了!时酒已成!”
陈老栓颤抖着捧出酒坛,却在最后关头退缩了:“我我怕看见她我怕自己忍不住”
道士长叹:“机缘只此一次。此酒封存越久,效力越难测。你若今日不饮,便永远莫要开启。”
“我我封起来。”陈老栓说,“等我想好等我有勇气”
道士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劝,只说了句:“时酒如刃,可窥过往,亦可伤今人。慎之。”
画面淡去。
陈春媚猛地回到现实,还坐在老屋堂屋里,手中的碗空了,那炷香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刚才的所见所闻如此真实,就像亲身经历。
她知道了。太爷爷陈老栓为了再见难产的妻子(不,是被土匪杀害的妻子)最后一面,酿了时酒,却因胆怯没有喝。酒被封存,直到
等等。父亲陈建国二十年前开窖,捞出的断手,腕上是六十年代的上海表。一九四八年酿的酒,怎么会有六十年代的东西?
除非
陈春媚打了个寒颤。除非酒窖里的时酒,不止一坛。
她冲回酒窖废墟,疯狂地在其他窑龛里翻找。终于,在东墙根一个隐蔽的壁龛里,她发现了另一只青坛。这只坛子样式与第一只略有不同,封口蜡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坛身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庚申年,赎罪酒,莫启。建国绝笔。”
庚申年,一九八零年。正是父亲出事那年。
陈春媚抱着这坛酒,浑身发抖。父亲也酿了时酒?他要用时酒“赎”什么“罪”?为什么最后会疯,会投潭?
坛身传来隐约的震动,像里面有活物在轻轻叩击。三长,两短。正是她梦中听见的节奏。
陈春媚盯着那暗红的封口,脑子里一片混乱。太爷爷因胆怯未饮,父亲饮了(至少接触了)却疯了。现在两坛跨越三十多年的时酒都在她手里,而奶奶的警告言犹在耳。
可她想不明白,父亲的“罪”是什么?那截六十年代的女人断手又是谁的?酒坛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夜深了,山风穿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