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起了一首曲子——《光明行》。这是刘天华的二胡名曲,节奏明快,充满向上的力量,是她最擅长也最喜爱的曲子。琴弦震动,清亮的琴声冲破诡异的哨声,在堂屋内回荡。
第六张符纸摇摇欲坠。
哨声与琴声交织、对抗。姬雪闭着眼睛,全力演奏,手指在琴弦上飞舞,额头渗出冷汗。她能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在脖颈后缠绕,能听见窃窃私语在耳边响起,但她不敢停,一旦停下,那些东西就会彻底侵入。
最后一张符纸,飘然而落。
就在这一瞬间,堂屋大门被猛地撞开,外公浑身湿透、泥泞不堪地冲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铜钱剑。他身后跟着六叔,六叔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烛火竟是诡异的绿色。
“雪儿,继续拉!不要停!”外公大喊,铜钱剑直指西厢房。
六叔则快步走到西厢房门前,将灯笼挂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一把陈旧的竹哨,吹了起来。那哨声清越激昂,与骨哨的哀婉截然不同,是土家祭祀时用的《驱煞调》。
三股声音在夜空中交锋:骨哨的招魂曲,二胡的《光明行》,竹哨的《驱煞调》。
西厢房内传来凄厉的嘶吼,那个高大的人影在墙上疯狂扭动。铜锁终于崩断,房门洞开,姬雪看见了屋内的全貌——
条案上,那支骨哨悬空而立,无人吹奏却自鸣。哨子周围,站着十几个半透明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不同年代的衣物,表情痛苦而渴望。他们齐齐看向姬雪,伸出手,嘴唇翕动:“替……我……”
外公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铜钱剑上,踏步上前,剑尖直刺骨哨:“尘归尘,土归土,此处非尔等久留之地!”
剑尖触及骨哨的瞬间,刺耳的声音爆发,所有玻璃制品同时炸裂。姬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推去,撞在墙上,二胡脱手飞出。
黑暗中,她看见外公和六叔的身影与那些人影缠斗在一起,绿光、血光、白光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沉寂。
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堂屋。姬雪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竹席上,身上盖着外公的道袍。堂屋一片狼藉,但那些诡异的人影消失了。
西厢房的门敞开着,外公和六叔坐在门槛上,两人都像是老了十岁。那支骨哨躺在地上,已经断成两截,断口处渗出黑色的液体,散发着腐臭味。
“结束了?”姬雪轻声问。
外公疲惫地点点头:“暂时结束了。我用本命精血重新封印,能再镇三十年。”
“那些……是什么?”
“是困在这里的亡魂。”六叔替外公回答,“六十年前,村里闹瘟疫,死了很多人,草草埋在后山。你外公的师兄心善,想用招魂哨引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但他道行不够,反被怨气侵蚀,自己也成了地缚灵的一部分。每三十年,封印松动,他们就会寻找替身,想借活人的生气离开。”
“昨晚,他们选中了你。”外公看着她,眼中满是后怕,“因为你年轻,生气旺,而且有音乐天赋——音乐能通阴阳,他们也感觉到了。”
姬雪想起录音里的对话:“那‘找个替身’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六叔声音低沉,“用活人的命,换他们的自由。这是最阴毒的解法,我们绝不会用。”
外公捡起断成两截的骨哨,用符纸包好:“这东西我会找个深潭沉掉。雪儿,这次多亏了你,你的《光明行》给了我们破阵的时机。音乐能招魂,也能安魂,关键看谁在用,怎么用。”
三天后,姬雪准备返程。临走前,她去了后山坟场。那是一片荒芜的坡地,杂草丛生,散落着几十个没有墓碑的土包。她在坟前拉了一曲《光明行》,然后轻声说:“安息吧,这里很美,可以看到整片竹林。”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很多年后,姬雪成了知名的民族音乐研究学者。她的代表作《音声与魂魄:鄂西民间招魂音乐的田野调查》在学界引起轰动,书中详细记录了招魂哨、驱煞调等濒临失传的民间乐调,但隐去了老宅的具体位置和那晚的真实经历。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她偶尔还会听见极远处传来的哨声——也许是幻觉,也许不是。而她的床头,永远放着一把二胡,琴弦总是调得很准,随时可以拉响那首《光明行》。
外公在她研究生毕业那年去世,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雪儿,有些声音,能穿越生死。但记住,真正能安魂的,不是法术,是人心里的光。”
姬雪一直记得这句话。她后来的音乐,总有一种特殊的温暖,听众说,听着她的曲子,就像在黑夜里看见一盏灯。
而那盏灯,是1998年夏天,在一个闹鬼的老宅里,一个女孩用二胡点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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