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里有两种哨声。
一种是她在夜里听到的高频单音,另一种是极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和声,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齐声呜咽。而且,每段哨声结束后,录音里都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屋里徘徊。
更诡异的是,当她将录音放慢速度播放时,那些低沉的和声逐渐清晰起来,竟然能分辨出字句:
“替……我……”
“冷……好冷……”
“出……不去……”
姬雪吓得扯下耳机,心脏狂跳。是幻听吗?还是录音设备出了问题?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专业音频软件分析录音。频谱图上,除了主哨声的频段,确实存在另一组异常声波,频率低得不正常,且呈现规律性波动,不像杂音。而那脚步声,经过降噪处理后,能听出是赤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步频缓慢,每一步都有轻微的拖沓。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软件右下角的时间码——录音总长度显示为27分14秒。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昨晚录音的时间不超过15分钟。
多出来的12分钟,录下了什么?
姬雪颤抖着手点开最后一段。先是长久的寂静,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用当地方言缓慢地说:“……时辰快到了……要找个替身……”
接着是外公的声音,急促而严厉:“不行!绝不能害人!”
“那你就自己填进去……”苍老声音冷笑,“或者,让你外孙女来?年轻人,生气足……”
录音到此中断。
姬雪浑身冰凉。那苍老声音,她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耳熟。她冲出堂屋,再次来到西厢房窗前。这次她看清了笔记上的字,是外公的笔迹:
“丁巳年六月初七,师兄姜堰吹响招魂哨,欲超度后山乱葬岗亡魂,反被怨气反噬。哨声引百鬼夜行,师兄神智尽失。吾以血封哨,镇于西厢,布七星锁魂阵,然阵法每三十年需加固一次,否则怨灵破封,必寻替身……”
笔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戊寅年六月初六,阵法将破,哨声又起。当年师兄所招之鬼,已成地缚厉魄,需生人替之方可解。然替者必死,吾岂能为之?唯今之计……”
后面的字被污迹遮盖,无法辨认。
姬雪看了眼手机日期——1998年6月7日,农历五月十三。她飞快计算,外公的师兄死于1968年,正好三十年。而今天,距离六月初六只剩三天。
夜幕再次降临。
姬雪将堂屋所有的灯都打开,门窗反锁,二胡放在手边——这是她从小到大感到不安时的习惯,音乐能让她平静。但今晚,琴声也抚慰不了恐惧。
十一点左右,哨声又起。
这次的哨声与昨夜不同,有了曲调。是一首极其哀婉的土家丧曲《哭坟调》,姬雪在采风资料里听过片段,但此刻听到的版本更加凄厉,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泣血。
她捂住耳朵,但那曲调直接钻入脑海。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来,喉咙不受控制地颤动,发出与哨声相和的声音。
“不……停下……”她掐着自己的脖子,试图阻止。
堂屋的灯泡开始闪烁,明暗交替间,她看见窗外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很多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都保持着僵直的站立姿势,面朝屋内。
哨声越来越急,调子转为另一首曲子《引魂幡》。这是土家道士引领亡魂时吹奏的曲调,正常应该用牛角号,此刻却被骨哨吹出,诡异莫名。
姬雪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景象开始重叠。她看见西厢房的门在晃动,那把铜锁正一点点变形,仿佛有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撞击。墙上的七星锁魂阵图——她这才注意到门框上贴着的七张褪色符纸——正在一张张剥落。
第一张符纸飘落在地,无火自燃,化作灰烬。
第二张、第三张……
当第四张符纸燃烧时,西厢房的门裂开一道缝隙。姬雪透过缝隙,看见屋内墙上的影子——不是她的影子,而是一个高大消瘦的人影,正举着骨哨,放在唇边。
人影缓缓转头,面向门外。黑暗中,姬雪看见了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
她尖叫一声,冲向大门,却发现门打不开了。不是锁住,而是像被无数双手从外面抵住,纹丝不动。
第五张符纸落下。
哨声达到顶峰,那首《引魂幡》吹到了最后一段,按照习俗,这段吹完,亡魂就会被引至该去之处——或阴间,或替身。
姬雪绝望中抓起二胡,她不懂驱鬼之法,只知道音乐。既然哨声能用音乐招魂,那音乐也能对抗音乐吗?她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