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偶尔有蟑螂,现在全没了。连最烦人的蚊子,好像都绕着我家的窗户飞。
爹起初觉得是好事,但有一次,他看见一条误入院子的菜花蛇,刚游到门槛边,原本在炕上安静躺着的山生忽然扭动了一下,发出一点类似抽气的声音,那条蛇就像被烫了似的,猛地一弹,飞速掉头游走了,慌不择路。
爹看着山生,山生黑黝黝的眼珠也转向他,没什么表情。爹心里却打了个突。
接着,是山生本身。他长得极慢。一两年过去,个头没见长多少,还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样子,话也不会说,只会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但他不生病,从来不得头疼脑热。屯里别的孩子隔三差五闹毛病,山生却像个石头疙瘩,风吹雨打都没事。
而且,他好像……特别招山里的东西?
有一次,爹带我和山生(他非要跟着)去前山拾柴。休息时,一只羽毛艳丽得出奇、我从没见过的山鸡,竟然扑棱棱飞过来,落在离我们不远的石头上,歪着头,看着山生,然后从嘴里吐出一颗红艳艳的、不知名的野果,滚到山生脚边。山生捡起来,看了看,塞进了嘴里。那山鸡叫了一声,飞走了。
爹看得目瞪口呆。山里的野物,哪有这么不怕人,还“送礼”的?
还有一次,更邪乎。深秋,爹进山想打点皮子,带着我和山生。走到一片松林时,忽然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见人。爹是老山里通,也迷了方向,怎么转都好像在原地打转。眼看天色渐晚,爹急得嘴上起泡。
一直安静被爹背着的山生,忽然伸出手指,指向雾中的一个方向,“啊”了一声。
爹将信将疑,顺着山生指的方向走。说来也怪,那浓雾好像淡了一些,脚下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顺着小径走了约莫一刻钟,居然真的穿出了松林,看到了熟悉的 ndarks。
回到家,爹看着山生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捡来的孩子,而是混合着疑惑、警惕,甚至是一丝……恐惧。
屯里人也不是傻子。时间长了,关于山生的各种风言风语就传开了。有人说他是山里的精怪托生,有人说他是被山鬼遗弃的鬼子,不吉利。原本还有几户人家可怜他,偶尔送点旧衣服吃食,后来也渐渐不登门了,路上遇见我和爹,眼神都躲躲闪闪。
马三叔私下来找过爹一次,喝多了酒,红着眼睛说:“老陈,听我一句,那孩子……真不能留了。你看他那样子,哪点像个人?上次我带他去后山,路过一片乱坟岗子,他直勾勾盯着那些荒坟,还咧嘴笑……笑得我后脊梁发凉!趁早……送回去吧,送回捡到他的地方!”
爹闷头抽烟,半天才说:“送回去?送哪儿去?那地方……还能回去吗?再说了,养了这么些年,就是个小猫小狗也有感情了……”
话虽这么说,爹对山生的态度,却越来越复杂。他依然尽力抚养他,但少了亲近,多了观察和一种无形的隔阂。他不再带山生进深山,只让他在屯子附近玩。也不让我和山生太亲近。
山生似乎感觉不到这些变化,或者说,他不在乎。他依旧安静,长得慢,眼神空。喜欢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看蚂蚁(虽然我家没蚂蚁了),看云,一看就是半天。偶尔,他会对着老黑山的方向,发出一些不成调子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
平静(或者说僵持)的日子,在我十二岁那年被打破了。
那年初夏,雨水特别多,老黑山发生了不大不小的山体滑坡,埋了一段进山的路,还冲出了不少沟壑。雨停后,屯里组织青壮去清理道路,爹也去了。
就在清理滑坡土石的时候,有人在一堆乱石和断木下面,挖出了几具白骨。
不是新死的,骨头已经发黑,零散不全,像是被山洪从更深处冲出来的。但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白骨里,混杂着一些明显不是人的东西——巨大的、弯曲的兽类趾骨,还有几片黑乎乎的、像是某种皮革又像是石化树皮的东西。
挖出白骨的地方,离当年捡到山生的“卧虎石”不算太远。
屯里顿时谣言四起。有老人想起古早的传说,说老黑山深处,以前有过一个“山魈巢”,山魈能幻化人形,食人精气。还有人说,那“卧虎石”下面,压着不干净的东西,当年就不该去动那地方。
所有这些谣言,最终矛头都隐隐指向了我家,指向了山生。
山生好像也感觉到了屯里气氛的变化。他变得更加沉默,经常半夜醒来,坐在炕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老黑山,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有时候会反射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绿色的光,像野兽一样。
一天夜里,我被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极不舒服的声音吵醒。像是很多细小的爪子在挠我家的木门,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门板,窸窸窣窣,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