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铁木真身死高加索荒洞、木华黎与博尔术授首伏尔加河畔的“官方定论”伴随着萨莱大捷的余威传遍四方,大宋的安西、北庭乃至更遥远的汴京,都沉浸在一种“大患已除、天下晏清”的乐观与释然中时,在广袤而混乱的欧亚草原西北边缘,历史的暗流却并未因一纸宣告而彻底平息。
木华黎与博尔术的覆灭,固然摧毁了蒙古最后集结起的、有组织的核心军事力量,但萨莱之战并非天罗地网,那场血腥的围歼中,仍有一些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如同被惊散的狼群,向着更西方、更北方,那片对他们而言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土地,仓皇遁去。
这些逃脱者,成分复杂,命运各异。
其中最大的一股,约有两千余骑,并非木华黎的直属部下,而是在他北上伏尔加河下游、四处劫掠裹挟过程中,被强行收编的一支蔑儿乞部残兵。
蔑儿乞部与蒙古黄金家族乃是世仇,当年铁木真崛起时曾对其大肆剿杀,部分蔑儿乞人被迫西迁,流散于钦察草原。木华黎以铁木真金刀为号召,又以武力胁迫,才勉强将这部分蔑儿乞人纳入麾下,但彼此猜忌深重,貌合神离。
萨莱之战爆发时,这支蔑儿乞骑兵恰好被部署在营地最外围,负责警戒和劫掠周边的零星部落。
当宋军如神兵天降般完成合围,发动雷霆一击时,他们首当其冲。
然而,也正是因为在外围,且本就心怀异志、时刻准备着开溜,当看到宋军浩荡的军容和中央主营瞬间崩溃的惨状后,这支蔑儿乞部队的首领——一个名叫脱黑脱阿的悍勇头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做出了决断。
“蒙古人完了!木华黎完了!长生天不再庇佑他们了!儿郎们,跟着我,向西跑!往有山、有河、能躲藏的地方跑!离开这片被诅咒的草原!”
脱黑脱阿声嘶力竭地大吼,根本不去理会中军方向传来的、要求他们向中心靠拢、拼死抵抗的号角。
他率领自己的部众,以及少数反应快、跟着他们一起逃的其他部落溃兵,毫不留恋地抛弃了营地、抢来的财物,甚至部分行动稍缓的同伙,如同一股决堤的浊流,趁着宋军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注意力集中在中央主营的宝贵间隙,向着伏尔加河下游更西、更南的荒僻方向,亡命狂奔。
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甚至不敢生火做饭,生怕一点烟火气就招来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宋军追兵。
一路穿过伏尔加河下游的沼泽、灌木丛,避开可能有保加尔人活动的地带,凭着草原民族对方向的模糊本能和对生存的极度渴望,向着西南方,那片传说中“土地肥沃、有巨大咸水湖、有许多城市和软弱农夫”的地域——库曼人草原的西南边缘,以及更远处的第聂伯河下游流域——仓皇逃窜。
这一路,是真正的死亡行军。
缺粮、缺水、迷路、内部为争夺有限的食物和水源而爆发的争斗、以及沿途小股游牧部落或土匪的袭击,不断削减着这支逃亡队伍的人数。
等他们终于跌跌撞撞、筋疲力尽地接近第聂伯河下游、黑海北岸的草原时,人数已不足出发时的一半,且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战马也损失大半,武器残破不堪,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穷途末路的乞丐和亡命徒。
然而,绝境往往能催生最原始的狡诈和适应力。
脱黑脱阿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无论是面对第聂伯河沿岸那些筑有木墙、拥有一定自卫能力的罗斯人边境村落,还是面对在黑海北岸草原上游牧的、更为强悍且敌友难辨的库曼部落,都只有被吞并或剿灭的份。
他们需要喘息,需要立足之地,需要补充。
他的目光,投向了第聂伯河三角洲与黑海沿岸之间,那片水网密布、沼泽纵横、环境恶劣的荒凉地带。
那里,居住着一些被称为“波洛伏齐人”的小型渔猎、游牧部落,以及一些从各方势力压迫下逃难而来的亡命之徒、逃奴、罪犯,形成了一个个松散、混乱、弱小的聚落。
这里统治薄弱,资源匮乏,是强者不屑一顾、弱者挣扎求生的“法外之地”。
“就是这里了!”
脱黑脱阿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这里没人管,这里的人弱小。我们,在这里就是强者!抢他们的食物,抢他们的女人,抢他们的营地!不服从的,杀!愿意跟我们的,就给他们一口吃的,让他们当我们的狗!”
于是,在这片被文明世界遗忘的角落,一场弱肉强食的野蛮戏剧上演了。
脱黑脱阿率领着他手下这群虽然疲惫、但战斗经验远比当地渔民和散居牧民丰富、且已被绝望逼出全部凶性的亡命徒,如同饿狼扑入羊群,对第聂伯河河口附近的弱小波洛伏齐部落和流民聚落,发动了突然而残酷的袭击。
他们抢夺食物、牲畜、毛皮,霸占相对干燥的营地,掳掠青壮为奴、为兵,奸淫妇女,将反抗者无情屠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