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安秀两步追上舒窈,抬手拨弄着发辫上的红绢花,拿捏着腔调讲话:
“舒同志,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裳呀?”
“来拍登记照,好歹穿得喜庆些嘛,你看我这身红色的薄棉小袄,永德特意给了钱票,让我去供销社置办的呢!”
“怎么,沉副站长没想着给你置办一身?”
“要我说,男人啊,嘴上说得好听可没用,要看他做了什么事儿,这女人一生能有几个大日子?结婚更是头一等,男人要是连在结婚的时候都舍不得花费,我看,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舒窈无比赞同地点头:
“你说得对,但是光结婚的时候舍得花费也不行,还得看婚后一家子的财政大权归谁,象我对象,还没领证呢,每个月的工资票券就全都上交了。”
彭安秀噎住,不死心继续道:
“永德给我扯了六尺的的确良布料,蓝的做罩衫,红的让我做身褂子等春天穿,见我喜欢,又扯了一身灯芯绒布料。”
舒窈微笑:
“我对象工资全上交。”
“永德还去供销社给我扯了两床纯棉粗布,做新婚被褥,里子用白的,面子用花的,瞧着喜庆。”
舒窈继续微笑:
“我对象工资全上交。”
彭安秀咬了咬唇,似不经意地露出手腕:
“永德讲了,现在部队上管得严,结婚不允许铺张浪费、准备重礼,但他舍不得委屈了我,说是托战友从林城百货店捎一块钟山牌的女士手表过来,以后我干活看时间也方便。”
舒窈心里轻啧,空荡荡的手腕有什么好眩耀的?
她抬手捋了捋头发,露出腕上那只沪市牌女士手表,
“彭护士,你说的是这个吗?”
彭安秀的目光不自觉落了上去,银白色的表壳,细表带,表盘里指针细巧,工艺精细,里头还写着“沪市17钻”,
这竟然是沪市牌女士手表!
彭安秀听人说过,这表少说要百元朝上,还得搭两张工业券,比闫永德说要给她买的钟山排女士表贵了起码三四倍!
彭安秀顿时气闷,心里埋怨起闫永德小气,但嘴上却不服输:
“手表嘛,不就是看时间的,哪个牌子不一样?”
舒窈笑着点头,没有一点反驳的意思:
“彭护士说得对,手表就是一个看时间的工具,只要走的准,管他什么牌子呢。”
彭安秀一口气堵在心里,更不得劲了。
在舒窈面前眩耀的心思一下子冷了下来,加快步伐走到里面一个忙碌着的学徒身边,因为刚刚在舒窈那边吃了瘪,她的口气不太好:
“同志,给我拿张凳子。”
学徒手里动作一顿,慢悠悠抬起头,斜着眼打量彭安秀,态度懒懒散散:
“嗨,对不住你了,今儿人扎堆,凳子就那么几张,实在没多的了。”
“我看同志你年纪轻轻的,多站会儿也没毛病吧?”
彭安秀仿佛听到舒窈在她身后笑了一声,她脸上没光,立刻嚷了起来:
“你怎么说话的?我要了又不是给我坐……”
学徒没理她,他看到了站在彭安秀身后的舒窈,眼睛顿时一亮,语气都变了样:
“同志,你是南方来的吧?”
“同志好眼力,我确实是从南方来的。”
学徒咧嘴一笑:
“你长相秀气,一看就不是咱这儿土生土长的。”
“同志,你有什么须求只管说,咱这儿的人最是热情好客!”
舒窈笑着点头,接着回答:
“我也想找张凳子来着,我对象腿上有伤,不能久站,不过既然你这边没有,我就再想想办法。”
她也看到今天的照相馆确实人多,没凳子也不稀奇,她准备去隔壁剃头铺借张凳子。
“别别别,哪用那么麻烦?”
小学徒拦住舒窈,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贡献出来,
“同志,你拿着去坐,我站会儿不要紧。”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刚刚还说没有!”
彭安秀气歪了鼻子。
小学徒脸上又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是没有啊,这不是从我屁股底下抽出来的吗?”
舒窈接过凳子,道了声谢,又朝小学徒低声解释:
“她对象是对面医院的伤员,拄着拐杖,确实也需要一张凳子。”
对面医院的伤员?
那不就是边防战士吗!
学徒的眼神立刻变了,但看着彭安秀时脸上还是带着些嫌弃:
“你早说啊,一上来就跟谁欠了你似的。”
学徒弯腰从杂物底下搬出来一个空的货箱,
“呐,凳子是没有了,这箱子结实,也能坐。”
彭安秀抿着唇接过,怨愤地看了舒窈一眼,低声道:
“谁要你假好心,装模作样!”
舒窈嗤笑,
“我求着你要了?有本事你别拿啊。”
要不是看在闫排长是伤员的份上,她才不会多这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