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居所。书房里。
烛火跳动着,将整间书房照得忽明忽暗。四皇子周珩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盯着跪在地上的下人,像两团鬼火。
下人头也不敢抬,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的声音在颤抖,断断续续地将方才在丞相府门口遭遇的一切,一句一句地吐了出来:
“奴才到了丞相府门口……刚要进去……就被那两个守门的拦住了。奴才说自己是四皇子府上的,来找李丞相……他们不让进。奴才报了殿下的名号……他们还是不让进。奴才跟他们理论……他们就骂奴才,说再吵就打断奴才的腿……”
下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周珩听着,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先是眼角,一下一下,像被针刺。然后是嘴角,往下撇,撇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最后是整个脸颊,铁青铁青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盏茶在杯碟里叮叮当当地响,茶水溅出来,溅在他的手上,滚烫的,他却浑然不觉。
然后他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扬起手,将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有几片碎瓷弹起来,划过下人的脸颊,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
下人不敢躲,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是把额头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砖缝里。
“好啊!”
周珩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好一个李崇远。本殿的人,他也敢拦。”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那件玄色的长服随着他的呼吸上下翻动,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他在书案前来回走了几步,靴底踩在碎瓷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瓷片被碾成粉末。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随时要砸烂什么。
“他这是要跟本殿划清界限。”
周珩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堆奏折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眯起的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他这是要下船。做梦!”
周珩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如同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
周珩低着头,盯着那些奏折,盯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字,盯着那些鲜红的印章。他的呼吸喷在纸上,纸页微微翻动。
他忽然抬起手,猛地一扫,书案上的奏折、笔架、砚台,哗啦啦全被扫到地上。墨汁泼洒出来,溅在他的袍角上,溅在那些散落的奏折上,一片狼藉。
砚台摔成了两半,咕噜噜滚到墙角,停了下来。笔架上的毛笔散了一地,有几支滚到了下人的手边,下人连忙缩回手,不敢碰。
“来人。”
周珩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那平静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殿门被推开。
王通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面容沉稳,步伐很稳。他走到书案前,单膝跪下,低着头。
“殿下。”
周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你去一趟丞相府。把这封信交给李崇远。亲手交给他。”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只有火漆封口,盖着他的印章。他将信递过去,王通双手接过,揣进怀里。
“告诉李崇远,”
周珩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寒意:
“本殿在等他。”
“是。”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周珩站在书案前,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袍。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
王通出了四皇子府,穿过几条街,来到丞相府门前。
夜色已经深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丞相府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洒在台阶上,将那两个守门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