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音符十分低沉。
他眼睛亮了,又按了一个。
「叮——」
这次是高音。
他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手指在琴键上摸索著,按下不同的键,听它们发出不同的声音。
开始是小心翼翼的,一个一个按。然后是两三个一起按。接著是胡乱地按下一串。
开始的几个音十分生涩,也毫无章法,就是孩子在胡乱探索。
但渐渐的,他弹得越来越顺畅。
他的手指开始有意识地寻找那些听起来「好听」的组合。
他重复刚才按过的几个键,发现它们连在一起像一段小小的旋律。
他尝试著变化节奏,让那段旋律有了起伏。
一首青涩的钢琴曲在他的指间渐渐成型。
它的旋律听起来和娱乐室里的钢琴师弹的风流香艳的舞曲有些相似——毕竟他唯一听过的钢琴曲就是那些舞曲。
但这段旋律只有孩子的单纯与童真,没有那些世俗的诱惑和挑逗。
它简单,清澈,像山间的小溪;又像平静的海面,有细细的波浪、白得像棉花的云朵和蓝得像宝石的天空。
钢琴声在空荡的娱乐室里回荡。
月光在晃动,光影在摇曳,最后舞台上只剩下一束较亮的光线,依旧随著「海浪」不断摇摆著。
光束里,「80年」的身影时隐时现,他在钢琴前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单,但又那么专注。
观众渐渐沉醉了。他们忘记了这是戏剧,忘记了这是表演。
他们仿佛真的在窥视一个真实的夜晚,一个真实的孩子在偷偷弹琴。
而弹了一小段以后,在一次灯光的晃动中,眼尖的观众发现正在弹钢琴的「80年」的身影「变大」了。
不是突然变大,而是在光束晃动的瞬间,那个瘦小的孩子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少年。
还是那架钢琴,但弹琴的人长大了,从身量上看,应该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衣服虽然还是破破旧旧,但合身了一些;头发也梳理得整齐了一些,不再是个顽皮的孩子了。
这时候钢琴曲也开始变化。
旋律变得更加流畅,有了更多的修饰音,节奏也更复杂,和弦更丰富。
只是音色有些忧郁,带著少年特有的多愁善感——但无论如何,「80年」的琴艺,明显有了很大的进步。
少年闭著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中。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像在跳舞。
观众还沉浸在音乐中,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个变化——
紧接著在又一次灯光晃动中,「80年」的身影从少年变成了坐姿挺拔的青年。
二十岁出头左右的年纪,穿著干净的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的速度更快,技巧更加娴熟,钢琴曲也变得欢快、明丽起来。
旋律充满了活力,像阳光下的海浪,像飞翔的海鸥,像青春所有的激情和梦想。
观众终于明白了。莱昂纳尔利用几次光影的变换,就让舞台上的时间过了整整二十年。
从孩童到少年到青年,两次灯光晃动,两次身影变化,两次音乐风格的转变,二十年光阴就这样在舞台上流逝了。
这种奇妙的效果让所有人震惊,这是前无古人的戏剧体验!
过去戏剧表现时间流逝,要么靠幕间休息,要么靠旁白交代,要么靠演员换装重新上场。
从未有过如此流畅、如此自然、如此富有诗意的方式。
光影成了时间的画笔,音乐成了岁月的量尺。
而在最后一个灯光晃动之后,舞台上灯光重新变成「全亮」,观众终于又能看清舞台的全貌。
仍然是那间娱乐室,仍然是一群在里面寻欢作乐的男女。人们在跳舞,在打牌,在喝酒,在说笑。
钢琴声再次响起,这次坐在钢琴后的,是一个年纪30岁左右,英俊、潇洒的男性。
他穿著得体的晚礼服,头发梳得油亮,手指在琴键上熟练地弹奏著。
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80年」!那个在邮轮上出生、在邮轮上长大、从未踏上陆地的天才钢琴师!
「技术讨论区」包厢里,所有的剧作家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易卜生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莱昂纳尔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莱昂纳尔,你你给了戏剧一次新的生命。」
小仲马也走过来,拥抱了莱昂纳尔:「这既是技术,也是艺术。你找到了这两者的完美结合点。」
王尔德几乎要贴了上来:「亲爱的莱昂,你让我们显得像一群穴居人。我们还在石头上画画,你已经发明了照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