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虽低着头,但话语尤厉。
正是秋阳盛时,日光明晃晃刺入卢晏清眼中。
她不欲与之多言,但见二哥牵马离开,三哥持弓远走,只匆匆奔下台阶去追。
“二哥,三、三哥——”
她被妇人一把拦住,人打了个趔趄。
日头愈发晃眼,白茫茫一片,她什么也看不清,院中再无兄长身影。
“姑娘今日举止不端,合该…… ”
妇人乃宫中二十四司之一的掌事,在宫中浸淫许久,寻常公主帝妃都礼让三分。然这会话至一半却讪讪禁了口。
耳畔回荡少女片刻前的呼唤声。
二哥。
三哥。
这……是卢氏战死沙场的儿子。
当下不免有些惊恐地看向她。
孝期之中的少女尚未及笄,未施粉黛,不曾挽发。乌藻一般的青丝披在背脊,衬得一身素服比月下枯骨还要白。
她的脸几近透明,嘴角挂着还没消散的欣喜色。随笑意一点点退去,眉宇慢慢蹙起,秋杏一样的眼睛亮可噬人,视线定定落在妇人身上。
四目相对。
她道,“你吓跑了他们。”
妇人又惊又惑,抬头见门口追出的另外几位奴仆。
片刻前,她们原比她见的诡异举止还要多些,便也是一副惊慌态。
面面相觑,妇人足下一歪,险些跌倒。
卢晏清一把拉住她,“姑姑小心。”
妇人诚惶诚恐,反手颤巍巍扶她入内歇下。
第二回是这年的除夕,因是母亲的周年祭,卢晏清早早就来房中打扫。
正翻被铺床,忽见一双柔软的手神来,覆在她手背上。
“冬日雪天,你阿耶膝盖骨总疼,换羊皮褥子更好些。”母亲温柔道。
但卢晏清不知怎么有些恼,缩回手,别过脸,坐在一边不说话。
母亲挨着她坐下来,重新握住了她的手,“阿娘不好,留你一个人。所以阿娘回来了,不走了。”
卢晏清侧过身去,“真的吗?”
“真的,我也不走了。”有人敲了一下她后脑,“过了今日,你就十五及笄成大姑娘了,还哭。”
卢晏清回过头,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大哥。”
朔风吹开房门,吹散人影。
卢晏清坐在床头,虚抬的视线里是在屏风旁整理书画摆件、这会面色煞白看向她的的侍者。
府中有人怜她族亲俱灭、少年孤苦;也有人传言卢氏父母手足挂念她、魂魄徘徊不去;亦有人道她突逢重创,迷了心智……
流言纷纷从隆冬传至新春,贴身侍奉的朝晖问道,“姑娘可要请人做场法事?”
卢晏清摇头,“和姑姑们说,开春将学习的事宜安排满一些。”
闲时太多,人就容易多想。
她尚且清醒,那些掌事姑姑来自深宫,当真传了出去,百害无一利。
是故后头的礼仪学习纵是会了,她也做一副不解姿态。
屋中总是臣奴、侍者无数,闹哄哄、热腾腾。
时不时传出两句指点声,再传出两句夸赞声,偶尔也有一点低低的笑声。
难熬的是黑夜,但好在尚有一物伴着她。
——肖远的信。
肖远,长安肖氏的长子,如今肖氏一族的家主。
自卢氏儿郎覆灭后,他一共传来三封信。
第一封是在前岁十月,父兄离世后的第二个月送来的。
乃一封悼念亡者、慰问生人的信,无甚特殊。
只是随信件同来的还有一枚他的私令,正面是姓氏,反面图腾。这是世家家主令的副牌,代表第二话事人。卢氏也有,以前副牌掌在三叔手里,母亲被封为梁国夫人服众后,三叔就把副牌给了母亲。
第二封是在去岁三月,她彻底成为孤女后。
寥寥数句,字简书薄情贵。
【阿晏吾妹亲启:
闻范阳来讯,心神俱碎,夜不能寐。况我如此,可知卿之哀痛!千话难言,只一句,无卿无我至今日,故卿凡有所托,兄必行之。】
第三封是在去岁八月,许是久不得她回信,遂追信而来。
内容更少,数字尔。
【阿晏吾妹亲启:
万事勿忧,阿兄尤在。】
她理过神思回了一封信。
不知说什么,半日想了一句“尚安,勿念。”落笔时,却只有“尚安”二字。
她在深夜反复看这些信,贴在胸口以入眠。
似手足在侧,母亲拥她入怀中。
她还有亲人,还有人爱她。
睁开眼,将不知被揉烂了几回的纸张狠狠掷于地上。
为何不回她的信?
自她的信送去,自去岁八月起,至今整整一年半,他再没回过她的信。
他也不要她了!
卢晏清从榻上起身,趿鞋狠踩那些信。
半晌失力在地,伸手去捡,小心翼翼拂去灰尘,揉平,粘好,收起来,藏入匣中,抱入怀里。
抬头看晨曦未露的天际。
屋外春寒料峭,已是显章廿五年正月,她守孝的最后一个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