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这日,卢府上下才发现主母去世。
实乃数日间寝门关合,四姑娘侍奉榻前,不许旁人靠近。
侍者送膳奉药,敲门候命,她亲来接过。有时用毕搁在一旁,侍者到时辰入内撤走;有时分毫未用,但见帘帐低垂,她报膝坐在榻下,沉默无声,便也无人敢多话。
直到初三午后,侍者又送药来,在门外久不得应。推门入内,见少主昏睡,榻上主母已经咽气,现出尸斑。近身的距离,嗅到腐腥阵阵。
诸人大骇,惊醒少女。
卢晏清慢慢睁开了眼,下意识去案上端药,返身回来榻前。抬眸才发现屋中立着三五奴仆,身后声响是匆匆赶来的管事。
她愣了愣,目光落在掀开帘帐的床榻上,有些迟钝地看着那妇人。
她知道母亲走了,在除夕守岁团圆的日子里。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在新岁所有人都欢庆的时候。
很快,毗邻而居的大伯母和三叔母都赶了过来。
她们在母亲生前,同她不怎么交好,多来是面上功夫。毕竟大伯母出身博陵崔氏,三叔母出身河东裴氏,都是高门贵女。
尤其是大伯母,当年堂姐本是同韦氏子定的姻亲,但韦氏介意母亲出身,直接退了亲。为此,大伯母有好几年不愿同母亲说话。直到堂姐嫁去次一等的肖氏,夫妻和谐,诞下子嗣,大伯母才愿意同母亲搭讪两句。
但这会她们都来了,帮忙操持母亲的丧仪。
三叔母一直陪着她,大伯母给母亲梳头敛棺。
丧仪之后,大伯母病倒,被她胞弟接回了博陵养病。
三叔母触景伤情,过了清明也回了河东母家。
她们走之前,都来看过她。
她一路送至城郊。
二月白雪未消,沿途枯树迎风。
大伯母道,“崔氏倒有同你年纪相仿的少年郎,要是结了姻亲,有我在那处,总不让人欺负你便是。可惜!”
四月晨曦初露,长亭杨柳依依。
三叔母道,“当今时下,佛道昌盛,多有女子入道为冠。即可避世求自在,又得官家保平安,是嫁娶之外女郎很好的去处。但你……”
但她与天家有约,即不能另谋婚嫁求得依靠,也不能遁入空门避开世间纷扰。
除了待字闺中,别无选择。
卢晏清目送车马远去,尘土弥漫,似见去岁出征的队伍。
生离和死别,在她十四岁这一年全部尝尽。
归来庆梁坊府邸,在门口伫立良久。
庆梁坊是范阳郡城西十八坊中最大的一处坊里。
坊中坐落府邸三座,横旦西市半条街。
如今左右两处府邸已然关门闭户,人去楼空。剩居中一处,府门大开,迎候仅剩的子嗣。
忠烈公府。
去岁随吊唁的旨意一同赐下的匾额,在彼时便高高挂起。
一同被烙印的还有府中至北的宗祠小楼,楼顶立牌乃铜制“忠烈”二字,亦是御赐。
天家给尽卢氏身后名,无限哀荣,作世俗楷模。
仰首久看,字落眼中。
卢晏清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垂眸走向府邸最深处的寝楼中。
按照从大明宫中前来的姑姑们的要求,认真学习宫中规矩。
礼仪仪轨九类,内廷执掌十三则,言行禁忌十八处。又各细分无数要点,总也有数百条,这些是她御下的。之后还有她侍上的,譬如如何为妻、为后,母仪天下。
晨起,她坐在书案后,埋首卷宗中,一字一句诵读心中。
晌午,学习仪态,缓步、坐姿、行礼、叩拜。
午后,研习德容女工,熟悉内务打理。
……
她天资很好,阅书又快,很多时候姑姑们稍一指点便已领悟。但却做出一副一知半解的模样,劳她们重新教导,学得不快不慢,温吞平和。
有那样两回,教导仪态的姑姑认为她已经学得无甚挑剔,遂让她休息。
如此晌午便空出好长一段辰光。
她坐在窗前发呆,忽就听见三哥在窗下唤她。
临窗一瞥,果见少年从窗下窜起,掏出一张游龙弓,“弦给你换好了,打猎,去不去?”
她一瞬不瞬看着他。
“问你话呢,一会二哥来催了。”
话音落下,她闻得门外马蹄声,探出窗口去看,二哥牵了一匹半大不小的马。
粗脖高鼻,长腿宽背,毛黄如油,是不久她在他马厩一眼相中的蒙古马。
她还给取了个名字,煌金狮。
“相马这活合该传给你,眼够毒。这批幼马里就属它品相最好。”二哥打趣道,“想要它,没戏。”
话这般说,精心喂养了两月,这会巴巴送了过来。
“再不出来,我牵走了。”二哥站在院门口喊。
“来了!来了!”她提裙下榻,奔出门去。
“四姑娘。”
“四姑娘。”
贴身的侍婢大惊,在身后唤她。
她走得太快,撞在一个妇人身上。
“姑娘跑这般快作甚,气息不平,鞋履未着,环佩鸣声,教得规矩浑忘了。”身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