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对这时代积弊的痛切中写下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愤、却又锐利无比的文字,那些试图撬动铁屋、唤醒沉睡者的微弱呐喊与火星,竟以这种方式,在这远离权力中心、远离风暴眼的晋阳城一隅,在一家破败不堪、即将被时光湮没的旧书店里,与《咸阳春色》这类满足市井猎奇心理的读物并列,悄然流传。
有不知名的读书人(“河东散人”)将其搜集、合订,并写下如此推崇备至、乃至带有悲悼色彩的“跋”……尽管这“跋”的作者显然不知晓那位“英年早逝”的“杨子”并未真的死去,反而以另一种身份走到了权力的顶峰,且其对“杨子思想”的解读,也未必完全符合你后来的布局、妥协与更为深远的谋划,甚至可能与你当下的某些作为不完全相符,但一种奇异而荒谬、又带着些许历史幽默感的复杂感触,仍在你胸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思想的种子一旦播下,便挣脱了播种者的掌控,有了它自己顽强而独特的生命。它们会以你无法预料、甚至意想不到的方式生根、发芽、蔓延,在最适合或最不适合的土壤里,开出或许与你设想中截然不同的花朵,结出难以预料的果实。
当年在困顿中播下的、带着试探与理想色彩的火种,并未完全熄灭在岁月的尘埃与权力的倾轧之下,它在这被主流遗忘的角落,以这种粗糙、隐秘、被篡改、甚至带着悲情英雄色彩的形式,依旧在默默燃烧,散发着微弱却执着的光与热,等待着可能照亮另一个迷茫心灵、点燃另一簇火焰的机会。
你轻轻地将这本粗劣盗版合订的《时要论》,插回那堆蒙尘的故纸原处,仿佛将一个时代的印记,悄然放回历史的缝隙。然后,从怀中那青衫内袋里,摸出一块约莫五钱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银光的碎银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轻轻放在那满是划痕、沾染着斑驳墨渍与污迹的木质柜台上,就在那低头拨弄算盘的妇人手边。
正埋头、近乎机械地拨弄着算盘珠子、核对或许永远对不清的零星账目的妇人,被那一点突然出现、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银光惊动,诧异地抬起头。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对于这间门可罗雀的旧书店来说堪称“巨款”的碎银子上时,那双原本麻木、缺乏神采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愕、难以置信与难以抑制的贪婪混合的光芒,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黄黑的牙齿,似乎想说什么——
是想问这银子从何而来?
为何给予?
是想道谢?
还是下意识地想喊住你,问是否需要找钱?
但你已转过身,背着那个打补丁的蓝布包袱,身影沉稳而无声地融入书店门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与秋日午后略显苍白、却依旧带着暖意的阳光之中,再也没有回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书店内,依旧光线昏暗,微尘在从门缝窗隙挤入的几缕光柱中缓缓飞舞、旋转,仿佛永恒的舞蹈。
门口竹椅上的老瞎子,在银子放在柜台上的轻微声响后,深陷的眼窝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了敲扶手,终究归于沉寂。
柜台后的妇人,怔怔地盯着那块银子,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横财”,又仿佛在艰难思索着这银子的来历与意味。
两个少年仍在昏暗的角落,对着那本《咸阳春色》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那几个穷书生,依旧在散发着霉味的故纸堆中,埋头寻找着他们的黄金屋、颜如玉与千钟粟。
这里,时光仿佛真的凝滞了,一切如旧,衰败,寂静,缓慢地走向最终的湮灭。
而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于此地购得奇书、从而命运陡转、心中充满茫然与隐约悸动的青涩少年了。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物是,人非。
那个曾在此地满怀失落、又因偶得奇书而心生茫然的书生杨仪,早已在岁月长河的冲刷、在江湖和庙堂的倾轧搏杀、在无数抉择与背负中,消逝在时光的深处,只留下一段属于这具躯壳的模糊记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光能穿透重重迷雾、手掌可翻覆天下风云、心中装着万里江山与亿万黎民苍生福祉、同时也铭刻着对挚爱骨血不容侵犯之守护意志的男人。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