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静、心神放松时悄然浮上心头。十几年了,自当年离乡赴晋阳参加乡试,名落孙山后,便阴差阳错,再未踏上归途。
近乡情怯?
或许有那么一丝难以言明、属于本能的情感涟漪。但于你此刻清醒的意识而言,更多是一种必须履行的责任与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既是替“杨仪”这个身份,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了却一桩尘世间的血缘乡愁;更是你深入民间肌理、亲眼观察新政实效、尤其是探究“大乘太古门”这等邪教究竟如何在晋中、关中那片看似贫瘠却蕴藏着无数苦难与不甘的土地上滋生蔓延、将根须深深扎入人心的必经之途。
庙堂之高,所闻所见多为奏章文书、大臣廷议,虽能勾勒大势,却难免隔了一层。你想亲眼看看,用双脚去丈量,用双眼去印证。
你决定,就以这落魄书生的身份,徒步西行。不乘车,不骑马,不借助任何官方身份与特权,如同千千万万跋涉在漫长旅途上、前途未卜的普通士子与百姓一样,用双脚去一步步丈量这帝国的疆土,用双眼去观察你治下最真实的世相百态,用双耳去倾听最底层升斗小民的呻吟、呼喊、议论与希望。
你想知道,那些自上而下、由你推动或认可的新政——整顿吏治、清丈田亩、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建立新生居网络、试行新的商税与工坊管理——究竟在这片古老而沉滞的土地上激起了怎样的回响,带来了怎样的生机,又伴随着怎样的阵痛、扭曲与新的不公。更想亲身感受,那个以“杀生度厄”、“肉身成佛”为幌子,行藏污纳垢、敛财惑众、甚至觊觎皇嗣之实的“大乘太古门”,其赖以生存的社会土壤究竟是何种模样,那些被蛊惑的信众,又怀着怎样的绝望与妄想。
官道以黄土混合碎石夯实,被无数车马行人经年累月地践踏,坚硬而尘土飞扬。时值秋末,天干物燥,稍有车马经过,便扬起阵阵遮天蔽日的黄尘,扑人满面,须臾间便能让人发间衣上沾染一层土色。
你混迹其中,与挑着货担、边走边吆喝的小贩同行一段,听他们抱怨行市艰难、沿途税卡盘剥;与赶着羊群、皮肤黝黑皲裂的牧人搭几句话,问询今年水草与皮毛价钱;偶尔在路旁支着破旧芦席棚的简陋茶摊歇脚,要一碗最便宜的、带着涩味的大碗茶,静静听着南腔北调的旅人、商人、脚夫们高声谈论或窃窃私语。
你看见满载江南精致丝绸、各地瓷器、安东棉布的庞大商队,骡马成群,伙计精壮,护卫带刀,他们脸上带着对北地乃至西域厚利的憧憬,谈论着皮货、药材、毛毯的行情,言语间充满了对这条贯通南北的“黄金之路”——京连铁路的赞叹。
“以往走漕运,风险大,耗时久,如今这铁路通了,货物周转快了几倍不止!”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唾沫横飞,眼中放光。
你也看见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眼神空洞或焦灼的流民队伍,他们大多来自今夏遭了洪涝的两淮地区,衣衫褴褛难以蔽体,扶老携幼,沿着官道蹒跚向北,希冀在陌生的土地上寻一口活命的吃食,茫然不知前路在何方。
而在一些较大的驿站、城镇外围,你看到了身着统一深蓝色短装、胸前绣有“新生居”字样徽记的年轻吏员。他们设立了简陋却还算有序的粥棚,架起大锅,熬煮着稀薄却热气腾腾的粥米,为流民登记造册,询问其籍贯、年龄、有何技能,然后指引着青壮前往附近新生居体系下的各处矿场、工坊或新垦的农业合作社,老弱妇孺则往往被安排做一些辅助活计。
秩序谈不上完美,粥棚前时有拥挤推搡,为了一勺更稠的粥水争吵,吏员的嗓音因不断高声解释、维持秩序而沙哑,面容疲惫,但那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稀粥,那一张张记录着姓名与来历的粗糙纸页,那一条条或许渺茫却真实存在的活路,至少给了这些濒临绝境之人一丝看得见的希望与微弱的暖意。
你也曾亲眼目睹,几个当地的地痞无赖试图勒索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落单行商,推推搡搡,言语凶狠。但巡逻的官差出现得比预想中要快,锁链加身,厉声呵斥,将几人拖走。
你留意到,这些差役的服饰比记忆中齐整新净些,行动也少了些以往的懒散油滑与吃拿卡要的嚣张,眉宇间竟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谨慎与强打起来的精神,处理起事端来,竟也依着章程,少了以往的随意。
你很清楚,这是改组后的锦衣卫,与刑部、大理寺完成司法合流后,加大了对地方吏治、尤其是官员渎职与胥吏欺压良善案件的明察暗访与处置力度,风声鹤唳之下,连最底层的差役也不得不收敛往日的恶习,至少表面上的功夫要做足,不敢如以往那般明目张胆。
这一幕幕鲜活、混杂、充满矛盾与生机的画面,在你眼前徐徐展开。繁荣与疮痍并存,新生的希望与古老的绝望交织,锐意进取的变革之力与根深蒂固的腐朽惯性在无声地激烈搏杀。
基于土地与人身依附的旧秩序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崩解,基于工商、流动与改革思潮的新规则正在混乱与阵痛中艰难地试图建立其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