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四个道士(1 / 5)

夜,如泼洒开的浓墨,浸透了云州城的每一寸砖瓦。月亮彻底隐没在厚重的铅云之后,只有几颗疏星,在极高远的、冰冷的穹顶上微弱地闪烁,仿佛也被这深秋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

亥时末的【秋风会馆】,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与市侩的活力。庞大的建筑群匍匐在黑暗中,大部分窗牖都漆黑一片,像巨兽闭上了眼睛。只有几盏不知挂在何处檐下的气死风灯,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无力地摇曳着,投下昏黄、跳跃、形同鬼火般的光斑,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为这片寂静增添了几分诡秘不祥的气息。

你的“身体”——或者说,你那已与暗夜同化的“存在”——如同最轻灵的落叶,又似毫无重量的烟絮,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会馆那对于寻常高手已算戒备森严的高墙。墙头可能布设的铃铛、翻板,墙角可能潜藏的暗哨,对你而言形同虚设。你的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波纹,先一步扫过所有区域,你的行动则完美契合甚至引导着夜风的流向、光影的变幻。

你选择的第一个观察目标,是白日里那位“仙风道骨”的假药贩子——常虚子。他的厢房位于会馆中庭回廊的偏远角落,与杂役仆从的住处相邻,显示其在这会馆内部“生态位”的低下。

你的身形如一缕青烟,飘然落在他那间简陋厢房的瓦顶。屋瓦年久失修,你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一片瓦的边缘,微不可察地向侧方一滑,便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缝隙。没有灰尘落下,没有一丝异响。

你将目光投下。

屋内景象,与白日判若云泥。

只见那常虚子,早已脱下了那身不太干净、故作高深的八卦道袍,赤着精瘦却松驰的上身,露出一身缺乏锻炼、肤色苍白且带着不少陈年暗疮的皮肉。他盘腿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就着床头那盏油污遍布、光线昏黄的油灯,正眉开眼笑、唾沫横飞地数着面前散落的一小堆铜钱和几块碎银。那眼神中的贪婪与市侩,与白日里“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仙长”姿态,简直判若两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床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半人高、边缘沾满污渍的大木盆。盆里盛着大半盆黑乎乎的、粘稠的膏状物,散发出一股混合了劣质枣泥甜腻、芋头粉生涩,以及某种廉价油脂和饴糖的古怪气味。常虚子数钱数到兴头上,不时伸手从盆里挖出一大坨“黑泥”,用他那双指甲缝里满是黑垢、指节粗大的手,熟稔地搓揉、捏制,很快,一颗颗龙眼大小、圆润黑亮、卖相颇为“唬人”的“九转还阳丹”,便在他掌心诞生,被他随手扔进旁边另一个垫着油纸的竹筐里。

动作熟练,效率颇高,显然已是“熟练工”。

你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冷笑更显讥诮。

“包治百病?壮阳滋阴?呵……” 你在心中无声嗤笑,“这玩意儿吃下去,只要不立时腹痛腹泻,都算你太平道供奉的‘黄衣道祖’或者什么‘太平真君’格外开恩,显了灵了。”

对于这种纯粹靠骗术混迹底层、连太平道外围核心都未必摸得到的江湖混混,你连浪费一丝神念去探测其记忆或施加精神暗示的兴趣都没有。他就像这偌大会馆里滋生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毒藓,存在本身即是其价值的证明——证明这会馆的“包容”与“藏污纳垢”,但无关大局。

你的身形再次于屋顶上淡化、消失,如同水渍蒸发,没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个目标,是你的“新晋知己”粟明烛。你并非对他有所怀疑,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以及一丝连你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对其处境的些微信任。你想确认,这个刚刚向你吐露了部分心声、又灌了不少烈酒的年轻人,是否安好,是否会因醉酒而出现什么意外,或者……是否会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流露出某些白日里绝不会展现的异样。

你如法炮制,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他那间位于最偏僻角落的厢房屋顶。这里的瓦片更破旧,缝隙更多。你伏低身形,将感知集中于屋内。

只见粟明烛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四仰八叉,薄被只盖到腰间。他显然醉得厉害,脸色潮红,胸膛随着深沉的呼吸大幅度起伏,口中发出并不算响亮、但在这寂静夜里颇为清晰的鼾声,时而还夹杂几句模糊的呓语,仔细听去,似乎是“江月……”、“换了……”,显然还未从白日的诗词与美酒,以及那“神仙之作”带来的震撼中彻底醒来。

他的睡颜虽因醉酒而略显狼狈,眉头微蹙,但神态总体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毫无防备。看得出,今日这场“知己之会”,至少暂时驱散了他心中积郁的部分阴霾,让他在酒精的帮助下,获得了一场难得深沉、无需警惕的睡眠。

你静静地看了片刻,确认他呼吸平稳,并无呕吐或窒息的危险,也未被什么不速之客打扰。你心中那丝因利用他而产生的微妙波澜,稍稍平复。无论如何,你给予他的“友谊”与即将通过庄学义给予的“安稳”,至少是真实的、可触摸的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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