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呃”
在小雅微弱的呜咽声中,原本附着在她皮肤上的纹路被遏制了蔓延的速度,紧接着,一缕黑色的雾气从她的头顶溢出。
在旁观者眼中,黑雾似乎是直接逸散在了空气中,被周围耀眼的海蓝色光芒净化,实则全部被水墨收纳进了自己的体内。
水墨闭上眼,随着诡异力量的一点点涌入,意识沉入了深邃的黑暗中。
此刻,他不再是站在礁石滩上的水墨。
一帧帧画面从眼前闪过,他看到无数种叫不出名字的昆虫在烂泥里蠕动,然后在猝不及防间被堪称庞然巨物的人类碾碎、消灭、烧毁。
他被迫辗转于这些死亡的昆虫体内,体悟它们生命的最后一刻。
昆虫并没有人类这般结构复杂的大脑,它们对危险与损伤的感知原始而单一,甚至谈不上完整的“痛苦”。
可当这些支离破碎的感知传输到属于人类的记忆中时,一切又变得截然不同。
人类庞大的脑神经思维,会迅速在过往的经历中寻找并匹配到相似的事物进行感官联觉,让肢体断裂、重物碾压、毒气入侵等诸多体验被过度映射到了水墨身上。
相似的事物可以是极尽详细的文字,描述起遭遇上述体验时的感受;亦可以是影视作品中出现的桥段,演员在荧幕上演绎出来的扭曲神色——
它们都将铸就人类对“痛苦”的判断,也无限大地膨发了这些记忆中包含的、生命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本能。
没有真实的感受,但大脑会欺骗感官。
水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自额角冒出,歪歪扭扭地往下滑落。
他在这一刻竟然还有闲心想道,是自己低估了小四所说的负面记忆灌输了。
数以亿计的微小生命所带来的恐惧,与人类对昆虫惧怕与厌恶的情感,两种负面情绪交织、汇集、在肉眼不可见的高天之上逐渐壮大。
最后,它们凝结、降落,汇集在了一只濒死的螳螂躯体内。
——形成了最初的“虫灾”。
小雅作为“虫灾”的寄主,作为接受了对方诡异力量灌输改造的对象,想来也曾经历过这个过程。
自诩心理承受能力强大的水墨,目前消化起这些记忆都感到有些吃力。
他不敢想象,这么一个患有谱系障碍的孩子,在本就难以向外表达自身情绪的前提下,再次接收了来源于诡异的负面记忆她究竟是怎么做到保留下理智,甚至还能笑着与母亲解析自己的行为逻辑?
记忆的灌输还在继续。
他看见“虫灾”被原始的生存本能驱动,在许多不同的地方辗转,通过吞食其他的诡异和负面能量来壮大自己。
当遇见管理局或云隐阁的追捕时,它则会善用起螳螂的伪装能力逃出生天,一次又一次摆脱想要伤害它的人类。
直到——
水墨的思维凝滞了一瞬。
他在属于“虫灾”的记忆中,看到了一个肩上停著乌鸦,身披黑色风衣的青年。
迟言。
对方的嘴角勾著轻佻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睨视著螳螂,犹如无法逾越的高墙。
在“虫灾”的眼中,青年如同阴魂不散的恶鬼,无论它藏身于何处都能被精准找到。
它最引以为傲的攻击手段,在这个男人面前统统失效了。
召唤来的毒虫对他没有任何影响,释放出的诡异力量被随手一挥就吸收殆尽。就连通过将领域内的空间尽可能错乱地排布,也无法避免被对方迅速找出本体。
记忆中的迟言在“虫灾”极度的惊惧下不断逼近。
它的肢体和翅膀被一个又一个的术法轰炸得七零八落,原本强盛的诡异力量也在这种有去无回的对耗中,被无底洞一般的青年尽数掠夺而去。
最后,走投无路的“虫灾”不得不抽调了体内用于维生的最后一股力量,召唤了一场规模巨大的昆虫风暴,趁著混乱钻入虫堆迷惑青年的视线,从而逃之夭夭。
在它的记忆中,迟言原本再次锁定了它的方位,正打算继续追击。
可就在那时,一道从天而降的流光忽然击中了他的身体。掀起的巨大气浪把“虫灾”给掀飞,也正好将它推向了更远的地方,从而彻底摆脱了那个恐怖男人的追杀。
它不敢停歇,一路来到了清河市,最后选择了裴峻的清河雅居作为休养的地方。
这就是它和小雅相遇前所发生的事情,也解答了水墨等人一直疑惑的事情——为什么作为高级诡异登记在悬赏榜许久的“虫灾”表现得这么弱,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它陷入虚弱期的状态。
在这样脆弱的状态下,它遇见了对它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的小雅。
它开始向往人类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