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嘎吱”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夹杂着某种陈腐气息扑面而来。门后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眼袋浮肿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眼神浑浊,带着宿醉未醒的颓唐。
这个人,正是冯小岗战友的弟弟—魏强。
“强子!是我!小岗!”冯小岗赶紧上前一步,熟络地打招呼,又指了指杨帆,“这是华音的杨主任,想看看你厂子的情况。”
魏强眼神迟钝地扫了两人一眼,含糊地“哦”了一声,侧身让开。
一条土黄色的杂毛狗窜出来,冲着两人狂吠不止。
魏强烦躁地吼了一声:“滚蛋!”一脚把那狗踢开老远,狗呜咽着缩回角落。
院子里空旷得很,,石棉瓦全部复盖的大棚下,手动切纸机和平版胶印机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三四台型号老旧的小型印刷机散落在院内中心偏右的局域。
魏强把两人让进靠边的一间小屋。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混合着烟酒味和饭菜变质的怪味直冲鼻腔。
桌上堆着没洗的碗筷和空酒瓶,地上散乱着烟头和几件辨不出颜色的衣服,墙角蛛网密布。
“坐——坐吧。”
魏强声音沉闷,想去墙角的煤炉子上拎水壶,一提才发现是空的。
他下意识地想捅开炉子烧水,却发现炉膛冰冷,火早就熄了多时。他尴尬地搓了搓手,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杨帆和冯小岗在两张布满灰尘的椅子上勉强坐下。
“魏强兄弟,不用忙活儿,我们哥俩儿刚出来,不渴。你这厂子——”冯小岗环顾一下四周,试探着开口。
魏强眼神躲闪,低着头不吭声,只是又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强子,有事别憋着!这不是外人!”冯小岗有些不悦,不由的加重了语气,“实在不行,我打电话让你哥过来?”
提到他哥,魏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哑着嗓子开了口:“厂子——完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空洞地开始讲述。
原来印刷作坊开起来后,生意红火,两年多挣了三万多块!钱来得太快太容易,人就飘了。
他开始流连舞厅,认识了一帮“朋友”,整天花天酒地,夜不归宿,厂子全扔给媳妇一个人打理。
几个月前,又被那些“朋友”拉上了牌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三万——全他妈填进去了!还欠了六千多的高利贷!”魏强声音带着哭腔,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人家堵上门要债——没办法,那些机器,”他指了指外面蒙尘的“巨兽”,“作价才抵了四千!还差两千多的窟窿!”
他抹了把脸,声音更低,更苦:“当初开厂,从她娘家借了八百块,一直没还上——这两年,她跟着我,又当老板娘又当工人,累死累活,连孩子都不敢要——”
“全是为了这破厂!结果——”他哽咽了一下,“全让我糟塌了!她——她一气之下,回娘家了——”
“我去接过几回——好话说尽——”魏强抬起头,眼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都被老丈人拿着扫帚打出来了——骂我畜生——骂我毁了闺女——”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魏强粗重的喘息,还有劣质烟燃烧的雾气,在他们三人上空无声飘散。
杨帆和冯小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同情和无奈。
这哪里是来谈生意的?分明是来听了一个从发家到败家的烂俗故事。
回程的公交车上,夜色已浓。
车厢里摇晃着疲惫的归人。
冯小岗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歉意:“杨主任,对不住啊!白跑一趟!谁能想到是这么个烂摊子!强子这混蛋玩意儿,这事都瞒着他哥!害咱俩瞎眈误工夫!”
杨帆摆摆手,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却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语气倒还平静:“没事冯哥,谁也没长前后眼。印刷的事不急,明天我回学院问问领导,看有没有别的路子。实在不行,按原计划,跑趟人文社看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公交车平稳地驶向学院路。在华音门口杨帆下了车,冯小岗在窗边挥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话剧《过年》交稿后,杨帆一时没有了被人追着催稿的痛苦。
他想都没想,直接走向咖啡厅,远远就看见门口还有零星几个等座的客人。
推门而入,轻柔的音乐传到耳边。
店里依然座无虚席,黎娜正坐在小舞台的凳子上,抱着吉他,把《恋曲1990》的调子降了四个key,低声浅唱。
看见杨帆进来,她眼睛一亮,调皮地冲他挥了挥手,歌声里都带上了笑意。
那一点因魏强而生的不快,瞬间被这温暖和谐的烟火气冲散了。
杨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心情壑然开朗。
他扫视一圈,发现大家各就其位,各司其职,对于店里的服务员的工作比较满意。
这时正好李虎端着一碟刚烤好的杏仁酥走过来,杨帆拦住他:“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