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竟出乎意料地带上了一丝不该有的干涩和尤豫,甚至在一个情感应该自然推进的转音处,滑向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略显生硬的方向。
“停。”
林孟真的声音不高,又一次叫停。
“张志勇,你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恋曲》里那份漂泊感,那份对往昔岁月的追忆与罔然,它应该是坦然的,是带着回望的释然或叹息,不应该是畏缩的,更不应该是尤豫的。”
“放松,或者,想想你站在莲花”那个小小的、熟悉的舞台上,对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客人歌唱时,那份自然而然、毫无负担的感觉。”
这直指内心的批评,让张志勇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仿佛被当众剥开了外壳。
他猛地摘下一边耳机,急促地喘息了两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抬起头,勇敢地直视着控制室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尽管他看不清后面的人,说:“林主任,我——我明白了!
让我——让我用自己理解这首歌的方式,再试一次,行吗?唱得不好,您继续批评!”
苏院长端起的茶杯停在唇边,眼中掠过一丝饶有兴趣的光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林孟真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最终,他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个字:“唱吧。”
张志勇用力地点点头,如同获得了特赦令,郑重地重新戴好耳机。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隔绝了眼前这冰冷专业的录音棚,将自己彻底抽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再睁眼时,目光变得沉静。
伴奏的钢琴声再次温柔地流淌出来,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尤豫。
开口的瞬间,声音里那些多馀的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融合—一农家子弟骨子里带来的那份未被城市完全磨去的质朴深情,与师范生对旋律精准把握的训练痕迹,在这首歌里找到了奇妙的平衡点。
那份对逝去时光的追忆、对青春恋情的怅惘,虽无饱经风霜的沧桑,却自有一股纯真年代特有的感怀与干净,意外地贴合了《恋曲1990》在漂泊感之外,那份属于青春本身的略带青涩的永恒意境。
控制室内,林孟真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捕捉着耳机里每一个细微的音符变化。
苏院长脸上的赞赏已经毫不掩饰,她看向林主任,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录音师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信号,手指迅速在推子上做了几个精细到毫厘的微调,让张志勇那独特的声音质感在音轨中更加突出。
棚外,杨帆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张志勇,这个和杨帆一样的师范生,终于在这个录音棚内,又一次被人认可。
上午的声乐录制,就在这种充满紧张、挑战与一次次突破自我的氛围中艰难推进。
当陶华宣布午休时,棚里棚外的空气仿佛终于解冻,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气氛明显活泛了许多。
常安赶紧跑去食堂张罗盒饭,张志勇被几位学院老师围住,好奇地询问着他在老家的过往经历。
下午一点半,一切准备就绪,进入真正的个别曲目的试录工作,杨帆的声音再次响起:“稍作休整,接下来进入关键曲目试录阶段。”
“首先,录制b面第一首,《广寒宫破阵曲》,由学院民乐团演奏。”
这无疑是整个b面的基石。
为这一刻,乐团已精心打磨了四个多月,从指法、弓法到气息配合,早已臻于纯熟。
指挥棒在乐团指挥手中沉稳有力地抬起,落下。
刹那间,恢弘磅礴的旋律如同奔涌的江河,瞬间淹没了整个录音棚!
板胡的高亢苍凉如同刺破月宫的寒光,锣鼓的金石交鸣宛若天兵擂动战鼓,弦乐群的铺陈则构筑起浩瀚无垠的宇宙背景,交织成一幅壮阔的月宫征伐史诗。
林孟真闭着眼睛,身体随着音乐的起伏微微晃动,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着精准到毫厘的拍点,脸上是进入录音棚后罕见的沉浸其中。
苏院长很欣慰,乐团的进步她一直看在眼中,有今天的效果,她一点也不意外。
演奏结束,馀音仿佛还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控制室内响起了短暂却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非常好!《广寒宫》一次过!乐团辛苦了!”苏院长微笑着宣布,棚内的乐团成员们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相互交换着喜悦的眼神。
然而,成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紧接着开始的《黄土高坡》试录,再次将气氛拉回了冰点。
第一位上场的声乐系女高音孙梅,拥有无可挑剔的技巧和明亮饱满的音色,她一开口,“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声音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如同打磨得光洁无瑕的美玉,在技巧上几乎无可指摘。
但这歌声,却恰恰缺了那份最内核的东西——那份源自大地的粗粝,还有风沙磨砺过的痕迹,以及生命在严酷环境中迸发出的原始野性的生命力。它太干净,太学院派了。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