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薄雾,华夏音乐学院一号录音棚外,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
厚重的隔音门紧闭,门外的走廊里,杨帆、陶华、常安,以及几位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师生歌手肃然而立。
张志勇先去咖啡厅安排好后,也站在了其中。
他穿着的衬衫是工作服,熨帖地穿在身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份师范音乐班毕业生初次直面顶级专业录音环境的局促感,在他微微绷紧的肩膀上显露无遗。
他悄悄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手指,目光忍不住瞟向那扇隔绝了内外的神秘大门。
控制室内,红灯如同警剔的眼睛,无声地亮起。
林孟真主任端坐于正中宽大的监听座椅上,深灰色中山装笔挺得不见一丝褶皱,面容沉静,一双锐利的眼眸通过巨大的双层隔音玻璃,观察着棚内空无一人的录音区。
苏清如院长没有坐在坐在他左侧位置,这会儿正拿着歌单沉思。
院办主任安静地坐在后排角落,如同隐入背景的影子。
空气里只剩下设备指示灯幽微闪铄的绿光,以及电流底噪恒定的沙沙声。
陶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凝重的空气吸入肺腑再转化为力量。
她对着面前那支细长的通话麦克风,声音平稳,穿透了控制室的静谧:“各单元请注意,准备就绪。a面第一轨,《好人一生平安》,演唱者,声乐系王娟娟老师,请入棚就位。”
棚内柔和的灯光亮起。
王娟娟老师,这位学院里以抒情见长的女高音,调整好耳机,步履从容地站到立式电容话筒前。
专业素养支撑着她的仪态,挺拔而自信。然而,当伴奏那温暖而略带感伤的弦乐前奏如水般流淌开来,无形的压力如同水银泄地,悄然漫过脚踝。
她开声的瞬间,那原本圆润通透的音色,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感,“平安”的尾韵收得过于干净利落,少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沉淀下来的祝祷意味。
“停。”
林孟真低沉的声音通过通话器响起,没有起伏,却象冰锥凿击冰面,瞬间冻结了棚内刚刚凝聚起来的气氛。
他目光如电,通过玻璃落在王娟娟脸上,“王老师,安”字尾韵,收得太刻意。平安”的祝祷,贵在真心实意,流淌于心,不在字正腔圆,雕琢于外。
放松些,找回你平时歌唱时的那份自然。再来一遍。”
王娟娟面色微赧,但眼中并无气馁,反而闪过一丝了然。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开口,声音里的那份紧绷感如潮水般退去,真挚的情感如同涓涓细流,自然而然地从歌声中流淌出来。
这一次,“平安”二字,带着温暖的重量,稳稳落下。
林孟真未再出声打断,但神情自然严肃。
苏院长却是微微颔首,手中的钢笔在王娟娟名字上点了一下。
然而,接下来的试唱,挑战才真正开始。
一位以美声技巧见长、嗓音如洪钟的男高音演绎《渴望》主题曲,气息雄浑,共鸣饱满,技巧上无可挑剔。
却失于情感的厚度与层次,歌声如同精美的玻璃器皿,光彩夺目却缺乏内在的温度。
林孟真再次叫停,话语依旧简洁,却直指内核:“形神分离。技巧是骨架,情感是血肉魂魄。这首歌承载的是命运沉浮的困惑与对真情的深切呼唤,不是歌剧咏叹调。下一个。”
另一位嗓音甜润,擅长通俗唱法的女生试唱《小芳》。
她努力想唱出那份质朴的乡村情怀,却在副歌部分,无意间添加了一些修饰性的、带着点都市气息的柔美气声。
这微小的“杂质”立刻被捕捉。
“停。”林孟真眉头紧皱,说,“去巧存朴,要泥土气,要山野间吹来的风的味道,不要脂粉气,不要都市霓虹的修饰。重来一遍。”
录音师虽然没有开始录制工作,但他这会儿,也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调音台,双手在复杂的旋钮和推子上做着虚无的精细调整。
陶华和常安几乎屏住了呼吸,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记录着每一个关键的信息和反馈。
张志勇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同行们在如此严苛的要求下显露出的失措与调整,手心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潮,仿佛能感受到话筒前那份无形的重量正一点点压向自己。
终于,轮到他了。
“a面第三轨,《恋曲1990》,演唱者,莲花”咖啡厅店长,张志勇。”
陶华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隐隐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味道。
控制室里所有的目光,仿佛无形的聚光灯,瞬间聚焦到这个农家出身、却带有师范音乐科班烙印、此刻又顶着“咖啡店长”头衔的复杂青年身上。
张志勇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被灯光笼罩的录音区。
戴上沉重的监听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撞击。
当《恋曲1990》那熟悉的、带着淡淡忧伤的钢琴前奏在耳机里流淌出来时,巨大的混响和专业环境带来的陌生感瞬间包裹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