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调调,要么是引进设备的技术活,老百姓看着隔靴搔痒,领导又嫌不够深刻…这‘深度’和‘可读性’的跷跷板,不好踩啊!”
杨帆认真听着,放下快子,略一思索,便有了想法。
他拿起一根快子,蘸了点碗里的麻酱,在油腻的桌面上虚虚画着。
“周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显微镜’的角度?”
“显微镜?”周明一愣。
“对!”杨帆笑了笑,随口说道,“别总盯着厂长办公室和车间报表。去车间角落,找找那些因为流水线改革,从‘八级大工匠’变成‘看仪表工’的老师傅。”
“他们心里那份失落和重新学习的劲头,就是时代变革最真实的注脚。”
“还有!”杨帆点了点桌面,越说思路越清淅,“技术引进是好,但设备操作手册都是洋文,厂里那些‘土专家’怎么带着一群小年轻,点灯熬油硬是啃下来的?这‘知识改变命运’的故事,不比干巴巴的产值数字更有温度?”
他看着周明逐渐瞪圆的眼睛,夹了根咸菜丝,最后总结道。
“这改革的典型事例,不一定非得是站在船头的厂长。每一个在浪潮里努力划桨,调整姿势,呛了水又爬起来继续游的普通人,都是弄潮儿!他们的挣扎、适应、喜悦和迷茫,才是老百姓看得懂、摸得着、心里会共鸣的‘深度’!”
周明如同被醍醐灌顶,突然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好!杨帆兄弟说得太妙了!就是这个味儿啊!显微镜看个体,折射大时代!我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干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二人酒足饭饱后,桌上杯盘狼借一片。
周明一抹嘴,眼神认真地看着杨帆。
“杨帆兄弟!掏心窝子说!你这块镶了钻的金子,扔你们县城那土坑里,简直是暴殄天物!犯罪!”
“毕业咋安排?京城这地界儿,水是浑,可大鱼也多!舞台够大!咋样?动没动心思想来京城这片海扑腾两下?只要你点个头,哥豁出这张老脸,在报社、文化口给你扒拉扒拉!保证给你踅摸个能让你这条龙翻江倒海的地儿!”
杨帆含笑端起酒杯,眼神却清亮通透。
“周哥,这份情,这份看好,我杨帆记这儿了!”
他指了指心口,然后一仰脖,豪气干云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亮给周明看。
“敬你!也敬这京城的风!敬这广阔天地!”
……
几天后。
晨光溶金,通过招待所的窗户,照射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也照在了桌面上那摞稿纸上。
杨帆“啪”地一声撂下钢笔,手指头因为用力过猛有点发麻。
他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成了!《渴望》终稿!
稿子的每一个字被刘卫民那柄“刮骨刀”反复的雕琢,最后,被他拿着放大镜又仔细打磨了一遍的!
那些当初“上头”写出来的生硬棱角,磨得圆溜了;人物的筋骨头血肉,在更刁钻的笔头底下支棱起来了;最难搞的那点压在沉重苦难底子上的人性微光。
终于,像冻土里不甘心的小草,带着股倔劲儿拱出来了!不再是强灌的鸡汤,是自个儿挣扎出的活气儿!
他象个刚打完一场大胜仗的年轻将军,虽然眼圈有点黑,但精神头十十足,脚步轻快地就杀向了刘卫民的办公室。
“刘编辑!卷子交上!请阅卷!”
杨帆把厚厚一摞稿子“啪”地拍在刘卫民那堆“精神食粮”山顶上,神采飞扬,一对剑眉都快飞起来了。
刘卫民二话不说,抄起最上面几张还带着墨香的稿纸,“啪嗒”架上老花镜,瞬间进入“入定”状态。
办公室静出奇的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鸽子“咕咕”的伴奏。
刘卫民的眉头一会儿拧成个中国结,一会儿又象被熨斗熨平了,手指头在稿纸上哒哒哒地敲着无声的鼓点。
终于,他缓缓放下稿纸,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窝。
再抬头时,那张严肃的脸上出现了像开了花似的笑容:“好!好!好!”
“小杨!成了!真他娘的成了!这稿子!改得漂亮!”
“刘慧芳、王沪生、宋大成……活了!真活了!从纸上蹦下来了!整个故事那股子劲儿!沉得压手,可那点暖和气儿,又象是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花,看得人又心酸又带劲!‘好人一生平安’这声叹气,现在才真真有了砸穿人心、让人半夜睡不着觉的分量!”
巨大的喜悦跟电流似的窜遍杨帆全身!
值了!这半个月熬得值!
他咧开嘴,笑得也是阳光璨烂。
“那是!也不看看谁操的刀!刘老师您这‘主刀大夫’水平杠杠的!”
“少拍马屁!是你小子是块硬骨头!经得起敲打!”刘卫民笑得眼都没了,“行了,这就琢磨着‘胜利大逃亡’回老家了?车票买了吗?”
“还没顾上呢!”杨帆答得干脆利落。
“那正好!”刘卫民眼睛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