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闷响。
他眼神凌厉地瞪了杨亮一眼:“闭嘴!跟没见识的人吵吵,跌份儿!”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向徐建军和李秀珍,声音依旧平稳,却象裹了一层冰壳子,冷硬得硌人:
“大姨夫,大姨,表哥可能是听风就是雨,或者对民间艺术有点误解。街头卖艺,自古有之,下九流里也是靠真本事吃饭,挣的是干净钱,不丢人。”
他目光扫过一直沉默装木头的大舅,又看了看脸色讪讪、想开口打圆场又不敢的二舅和二舅妈,最后钉在徐锋那张因为愤怒和羞恼而扭曲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淅无比:
“种地的、做工的、吹响器的,都是凭力气、凭能耐吃饭,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我爹的营生,养活了我们一大家子人,堂堂正正,我敬重他!”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如刀:“至于我杨帆以后走什么路,吃哪碗饭,不劳表哥您费心。这路,我自己趟;这饭,我自己挣!”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硬是把徐锋噎得直翻白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嘴唇哆嗦着,愣是憋不出一个屁来。
徐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黑得象锅底。李秀珍赶紧打着圆场,声音干巴巴的: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帆子,亮子,快坐下吃瓜子!吃糖!”
她抓了一把瓜子硬塞过来,试图用物质堵住尴尬的源头。
接下来的气氛,比冰窖还冷。
午饭虽然摆上了桌,菜色明显比平时丰盛不少,但杨帆和杨亮都吃得味同嚼蜡。
大姨一家和大舅,几乎没人再主动跟他们兄弟俩说话,眼神都刻意避开。只有二舅妈和二舅,顶着压力,偶尔小心翼翼地夹点菜到他们碗里,小声劝着“多吃点”。
徐淑敏倒是又偷偷看了杨帆好几眼,眼神复杂,似乎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勉强扒拉完碗里的饭,杨帆立刻拉着杨亮起身告辞。
二舅妈还想象征性挽留:“再坐会儿吧,喝口水…”
“不了,二舅妈,”杨帆脸上挂着疏离的淡笑,“家里还有事,爹娘等着呢,得赶紧回去了。”
走出二舅家的篱笆院,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屋内的阴冷。
杨亮还气鼓鼓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胸脯一起一伏,像只愤怒的小牛犊:
“哥!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那个徐锋,就是个王八蛋!你干嘛拦着我!我非得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
杨帆推着自行车,脚步沉稳地走在松软泥泞的土路上。
他拍了拍弟弟紧绷的肩膀,脸上没有一丝愤怒,反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甚至带着点调侃:
“亮子,跟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较真?犯不上!打嘴仗就算赢了,除了把自己气得肝疼,你能得着啥?两斤瓜子还是三句好话?屁用没有。”
他停下脚步,看着弟弟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有力:
“记住,咱的脊梁骨,不是靠骂人挺直的。咱不靠他们鼻孔里那点气儿活着,也犯不着看他们那张阴阳脸。咱自己个儿争气,把日子过好了,过得比他们都红火,那才是真本事!”
“那才叫解气!”他顿了顿,坏笑一下,“到时候,让他们眼红得半夜爬起来啃炕沿,那多有意思?”
杨亮听着哥哥的话,看着他脸上那混不吝却又透着强大自信的笑容,心里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虽然还憋屈,但那股子想拼命的劲儿没了,只剩下对哥哥的心疼和一种说不出的、跟着哥哥混准没错的信赖感。“哥,我懂了!”他用力点头。
回到家里,杨帆没歇着。
他脱下那件沾了土气和亲戚家“贵气”的旧棉袄,打盆凉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然后,他径直走进那间隔绝了午后阳光的冰冷耳房。
冷寂,反而让他头脑无比清醒。他重新坐在冰凉的炕沿上,翻开笔记本,拿起那支同样冰凉的钢笔。
这一次,笔尖落在稿纸上,带着一种压抑后爆发的、近乎锋利的力道!
他将徐锋那张刻薄轻篾的嘴脸、大姨一家那无声却更伤人的优越感、大舅沉默的冷漠、二舅妈欲言又止的为难……
所有这些亲戚“馈赠”的屈辱和冰冷,仿佛都化作了笔下燃烧的燃料!
他仿佛看到刘慧芳在震耳欲聋的细纱车间里,额角滚落的汗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到她面对王亚茹那医生冰冷审视、如同看待某种不合格标本时的眼神时,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斗的指尖……
他写得飞快,字迹不再是之前的工整,力透纸背的狠劲!
仿佛要把所有的憋闷都倾注到刘慧芳这个虚构的人物身上,让她替自己,也替无数象自己一样被轻视的人,在纸面上挺直脊梁!
杨帆的心神彻底沉入了刘慧芳的世界。那些来自血缘亲戚的刺骨寒意,似乎正被笔下这个虚构女人所散发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命热力,一点点驱散、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