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农家事(2 / 3)

1985文艺时代 晏弛 2042 字 11小时前

带着潲水味儿的寒意直冲肺腑,定了定神,声音依旧稳稳地传出去,带着点安抚牲口般的平静:

“娘,别瞎琢磨。分配有章程,县里也得统筹安排。现在说还早。”

他想起范明远的眼神,又补了一句,“是金子,搁哪儿都发光。村小…也挺好,人少,清静。”

李秀娥听着儿子这带点调侃的话,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喉咙里又“唉”了一声。

“…娘…就是瞎操心…帮不上你啥…你…心里有数就成…”

她忽然转过身,发狠似的用力搅动锅里翻腾的潲水,一大股滚烫的热气“噗”地冒出来,瞬间蒙住了她的脸,也模糊了她眼角那点或许是被热气熏出来的水光。

杨帆没再言语。

走到猪圈边,那股混合着陈年粪便、沤烂饲料和猪体味的酸馊臊臭气,熏得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拨开冻得发涩、吱呀作响的门栓,将滚烫的潲水“哗啦”一声倒进冰冷的石槽里。

那猪立刻象饿死鬼投胎,一头扎进去,“呼噜呼噜”猛拱,滚烫的潲水溅得它满头满脸也顾不上,贪婪的哼哼声充满了整个猪圈。

喂完这头祖宗,又把半桶能当暗器使的鸡鸭食端去后院。

鸡鸭早就饿得“咯咯嘎嘎”乱叫,围着他的裤腿打转,热情得象见到救世主,甚至有胆大的跳起来啄他的破解放鞋面。”

食料一撒下去,立刻引发一阵疯狂的哄抢,翅膀扑棱得尘土飞扬,场面堪比小型空战现场。

接着就是清圈。

鸡鸭圈的粪板结了冰,硬得跟石头似的,得用铁锹使出吃奶的劲儿铲,震得虎口发麻。

猪圈边上新积的屎尿,也得铲起来堆到院角那个日渐壮大、散发着“浓郁”气息的粪池内。

这一通“有味道”的活干下来,身上才算是真正热乎起来,额头冒出了细汗,冰冷的四肢也活泛了,就是鼻腔里那股味儿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娘,缸里水空了,我去挑两桶。”杨帆拿起靠在墙边扁担和两只空桶。

“恩,井台那儿滑溜,小心着点脚底下。”李秀娥的声音从灶膛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挑着空桶出门,寒气像无数根细针,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

每呼出一口气都变成一团浓浓的白雾,瞬间被凛冽的北风撕碎。

天光已经大亮,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起了或浓或淡的青烟。

杨帆踩着冻得邦邦硬、能把脚底板硌疼的土路往村中央的老井走。

扁担在空桶上晃悠,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村东头老孙家院门大敞着,孙老头只穿了件破棉坎肩,正抡圆了大斧头,“咔嚓!咔嚓!”地劈着湿漉漉的老树根,木屑飞溅,溅到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毫不在意。

他看见杨帆挑桶过来,停下手,抹了把汗,咧开嘴露出一口标志性的黄牙:

“哟!大学生回来啦?给家里挑水?啧啧,读过书就是不一样,懂事!不象我家那几个兔崽子,喊八百遍都懒得挪窝!”

杨帆笑笑:“孙叔早,您这劲儿头,比我们学校体育队还猛。”

走过去后,心里还补一句,这大冷天的,真是条不怕冻的硬汉。

再往前,是张寡妇家。

院里一个半大孩子踩着板凳,正哆哆嗦嗦地用旧报纸糊窗户缝儿,冻得小手通红,裂着血口子,看着都疼。

屋里传来小娃娃撕心裂肺的哭嚎,紧接着是张寡妇那破锣嗓子带着浓浓睡意和起床气的咆哮:“再嚎!再嚎老娘真把你扔出去喂狼!冻死你个讨债鬼!”

院子里糊窗户的孩子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手里的报纸都撕破了。

村南头的晒谷场边上,起早的几个老汉抄着手,缩着脖子,围着一小堆烂柴火烤火。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烟雾里飘忽不定地传出来:“听说了没?开春咱这疙瘩要改乡镇了,地是不是都得重分?”

另一个没好气地哼道:“分呗!还能分到天上去?该种啥还种啥!还能给你长出金疙瘩?”。

……

杨帆一路走,一路看,跟早起忙碌或闲聚的乡亲们点头打着招呼:“孙叔早。”“忙着呢张婶。”“王伯,火够旺啊。”“哟,刘婶,这麻叶炸得真香”

各种气味儿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年根底下,朱杨村特有的五味杂陈的年味儿。

走到老井边,井沿结了层薄薄的冰壳子,滑溜溜的,踩上去得跟跳芭蕾似的拿捏着力道。

杨帆放下桶,搓了搓冻得有点发木的手,握住那冰凉刺骨、磨得溜光的辘轳把。

吱吱嘎嘎,辘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打上两桶,扁担压上肩膀,让杨帆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

好家伙,这分量,比写稿子费劲多了。

挑着水往回走,扁担在肩头有节奏地吱呀作响,水桶随着脚步轻微晃荡。

快到自己家门口那条拐角的土路时,杨帆眼角瞥见自家院墙根下,缩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瘦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