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触动,但等到真站在了洺河岸边,竞也被那肃穆诚挚的场面镇住。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中原人。在这之前,她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世界的女人都那么高大威猛,但是当她站在河边看向对面,她看到的尽是和自己体貌相当的女人们。

来者大多是文官,有的年迈,有的年轻,有的一看就养尊处优世代为官,有的斯文羸弱不知多少年寒窗苦读。

她们并非适应极寒之人,却久久伫立在对岸恭候,至此终于看见冯玉活生生地出现在她们眼前。

那个总是金尊玉贵、仆从如云的冯大人,如今却穿着桀人的肮脏皮毛,扎着不便梳洗的满头发辫,曾经因深耕书卷而造就的白皙皮肤,也在风吹日晒下变得粗粝皲红。

只那身板依旧挺拔,面庞上是永远无法消磨的中原五官。众人不禁泪下,却又碍着礼数不能去擦,泪水很快在这北地冷风中冻住,化作脸上的两行冰碴。

这让冯玉颇感压力,因为她们所敬仰、感激的那位救国安邦的大人,根本就不是她。

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以中原礼仪向她们作揖,再抬头时便见对面已伏跪了一地,乌黑的官服莲叶般铺散在雪地上。她如何受得这番大礼。

乌布尔手握重剑跟在她身旁,是来监督的,正想咳两声提醒她“别耽搁太久”,却听冯玉已经疲道:“我能走了吗?”都把乌布尔问愣了:“啊?能、能啊,不是,你这就要走啊,你不多跟她们……”

却见冯玉伸手把她一推,上了马便离开了。大

因为她在河边待多久,那些中原使臣似乎就打算跪多久,她再不走,她们的膝盖就要冻上了。

桀族人不会允许中原人深入北地腹地,所以在达达拉草原生活时,冯玉肯定是见不着她们。但是既然这次,中原趁着桀族南迁,派了使团前来探望……那这首先说明中原朝廷确实对她尚且惦念,其次也可推知,之后每年南迁后,可能都会迎来使团的拜访。

这其实不是冯玉乐意看到的。

那个一心为了中原的冯大人,其实就是已经死了,她这个天外来客对中原没有特别的归属感,甚至还缺乏对天圣皇帝的忠诚。像她这样的人占了肱骨之臣的皮囊回到中原朝堂,对中原绝不是好事,这些使臣大概也不想千辛万苦迎回一个冒牌货。

再说冯大人的骄夫美侍、两个女儿,那更是别人家的,很难想象男人们对着换了芯子的妻子诉说爱意,女儿们对着虚假的妈妈喊妈妈,这对冯玉来说几乎算得上惊悚。

只好在,中原要想把她从北地“救出",真的不是什么容易事。她的帐篷和中原之间,不仅隔着一条洺河防线,还隔着全民皆兵的查库汗营地。真想武力救援,就约等于发动战争,一个险些被直捣黄龙的国家,目前不太可能走这一步。

重金置换是可行的,但是国力孱弱又很难公平交易,奇力古定会狮子大开口,开出中原不能接受的条件。又或者奇力古是真的打定主意把冯玉扣在北地一辈子?这也很有可能一一冯玉现在在她眼中早非凡人,很难说到底给她多少钱,她才会愿意让冯玉重为中原所用。

但冯玉自己是明白的,她并没有桀族人们想的那么神。她在草原吃得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儿的人她真的不爱学习。她这班开了这么久了,原本还苦恼万一求学的太多怎么拒绝,结果一共就来多其木和妥布花俩人。

可中原不一样啊,那朝堂上个个都是文化人,冯玉的高维优势顷刻不存,真要是去了,还真说不准到底谁才是被玩得团团转的那个。这么想着,冯玉又叹了口气,手上翻看着中原使团给她带来的物件。这些物件放在一口红木箱子里,是经桀人检查翻看后,拿掉了其中一些她们觉得可疑的、带字儿的,然后才抬来冯玉帐中。里面有些是茶叶、棉衣、火烛、药材这些实用的,有些是瓷器、绸缎、摆件、配饰这些观赏性的,还有些,应该属于缓解原主思乡之情的私人物件。比如一些小朋友的玩具。甚至,还有两身小衣服。她一开始没注意这是什么,结果拎起来一看就浑身一颤一-俩孩子在家嗷嗷待哺的场面无限具象化,虽然这么想有点对不起原主,但对于从未生育过的冯玉本人来说,这场景带给她的恐慌一定大过温馨。“哎呀……!!"她苦恼地挠着自己的头发,不知阿莫也从炉灶边回头看一看她,忧虑地叹了口气。

其实要真让冯玉选,那她就想不管不顾地在北地草原过一辈子。但她仍记得之前她试图在这世界愉快玩耍时,天道就给了她一拳一拳又一拳。

于是她不禁要想,她现在的状态算不算逃避身为冯玉的责任呢?这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原主死前确实给她留了不少的“因”,就算她不知道,“果”也会落到她头上,到时还得她去处理。而比这更可怕的,就是类似“掉进阿罗加耶岩洞”那种事,巧而又巧玄而又玄,那真是实打实的天降正义,一脚把她踢进女尊世界的大门。所以中原人走后,冯玉的生活虽依旧舒适写意,但偶尔回神时,又总觉得有把剑悬在头顶,只怕这样的生活不知何时就要被打破。于是就从轻松地享乐,变成了紧张地享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