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55章
高烧过后,大脑像一块浸过水的榆木,发涨,发闷,沉甸甸地塞在颅腔里。但比昏睡时强。那时候连世界都感知不到,如今好歹能睁眼了。商秦州眯起眼睛,让帐篷里那片青灰色的光,一点一点落进瞳孔里。视野慢慢变得清透起来,高纬度地区的日照十分反常,夏日亮得极早,黑得极晚;冬天亮得极晚,黑得极早。已是七点出头,帐篷外才刚刚擦亮,晨光寡淡,像隔了一层旧窗纸,刚好照亮一个轮廓,那是陆晓研的睡脸。此刻陆晓研她还没醒。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肉都瘦没了,反倒显出眉眼浓长,像用炭笔描过。
乌黑的睫毛密密地覆着,末端微微翘起,晨光落在上面,像栖了一小片薄霜。
她嘴唇紧抿,睡得安静,有一缕碎发散下来,搭在鼻梁边,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
商秦州看着,没有伸手去拂。
那缕头发就在那里,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很小,很轻,在他胸腔里也一下,一下地,跟着跳动。
陆晓研大概从不知道,自己有多怕冷。
人太瘦小了,一到夜里,她的手和脚就变得冰冷的,怎么也捂不热,像一块白玉。于是睡着之后,她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这边挤,像是认定了他的怀抱里有一团火,能把她整个人烘暖。
这鬼帐篷本不是人待的,一帮大老爷们锁在这儿好几天,气味能好到哪儿去?
但陆晓研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散发着淡淡的洁面乳的清香,这气味仿佛是一阵悠风,沁人心脾。
她就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眸对着他,睡眼朦胧,怔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那手还是凉。
试了好一会儿,感觉他额头的温度不烫了,方才轻轻松了口气。然后她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瞪了他一眼,然后飞快缩回手,一整个人缩进睡袋,连头都不露出来。
睡袋鼓动,传来衣服布料的案窣声,她藏在睡袋里换衣服。这两天她一个女孩子只能这样做,处处都不方便。待穿好衣服,她从睡袋里钻出来,抬起头,又对上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醒的?醒了也不说话,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还在睡呢。”她说完就跑去拿温度计和药。
水壶很快烧起,咕嘟咕嘟。
她背对着他冲巧克力,馥郁的甜香慢慢溢开,把帐篷里那股潮冷的空气都染软了。
她端着杯子坐回床边,“给我。”
“三十六度。"商秦州把温度计递过去。
陆晓研对他的话半信半疑,非要把那根水银柱对着光,来来回回认了三遍,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起身要走。
手腕立刻被攥住了。
那只手凉凉的,细细一圈,在他掌心里像一尾想逃走的鱼。“昨天晚上,是你照顾我?”
陆晓研抿了抿唇,视线落在他下巴上,不肯往上抬,说:“我们轮流照顾的。”
商秦州看着她。隔了几秒。
“那你有没有跟我说什么?”
他隐约记得一些声音。
断断续续的,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说什么想不起来,但那个语调,他好像从没听她说过。陆晓研脸腾地红了,“没、没有!”
她把手往回抽,挣了一下。
商秦州没松。
他烧了一夜,手心还是烫的。
但虚浮的体力已经全部回来,他一寸寸收拢虎口,圈住她的手,像潮水回厅。
“没有?"他说:“行,那我有话要跟你说。”陆晓研心砰砰直跳。
昨晚她明明发过誓,只要商秦州醒来,她就跟他和好。但他人真在这儿,全须全尾,她却又无所适从了。心跳那么响,压也压不下去。
她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开口。
没准备好,不逃避。
可是她动不了。
“滴滴滴!”
周晋的闹钟准时炸响。
“啊啊啊啊!"周晋迷迷糊糊地探出手,在睡袋边缘摸索了好一阵才按停那个刺耳的声音,然后翻了个身,就看见床边的两个人。陆晓研站着。商秦州也醒着。
“商总?!你醒了!”
这一声惊醒了旁边还在昏睡的王玮,“什么?什么?”周晋顾不上那么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睡袋里挣出来,扑到床边,眼眶瞬间就红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昨天晚上你烧成那样,我,我还以…他说不下去,声音全堵在喉咙里,像只委屈的大型犬,手足无措地蹲在床刖。
商秦州的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他看着周晋这副模样,无奈地笑笑,说:“哭什么,我又没死。”
“呸呸呸!"周晋立刻急眼。
这一声把旁边昏睡的王玮也惊醒了。
“什么?什么?“他坐起来,“退烧了吗?退烧了就好,退烧了就”帐篷里陆续有了动静。
陆晓研也跑去洗漱完毕,然后收拾好医箱。她将里面被翻得有些凌乱的物品。退烧药收进去,酒精棉片归位。温度计塞进夹层,塞不进去,又抽出来,重新塞。
一根温度计在她手里反复塞了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