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的、最后的、微弱的光。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浑身是血、面目全非的男人,看着这个为了她杀穿了十八层地狱的疯子,那目光中有困惑——他为什么这么老?他为什么这么瘦?他为什么浑身是伤?那目光中有心疼——他疼不疼?他累不累?他哭了多久?那目光中有恐惧——他是不是要死了?他是不是会消失?他是不是一个梦。那目光中有爱,那爱跨越了时空,跨越了生死,跨越了作为一个妹妹对哥哥的全部的、不讲道理的、无条件的、永恒的依赖。原本空洞的眼神中,瞬间涌现出了一种跨越了时空、跨越了生死的剧烈情感波动。那波动象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她的瞳孔中激起一圈一圈的、连绵不绝的、不断扩大的涟漪。
“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很弱,带着一种长期没有说话后的沙哑,象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在最后的、微弱的、充满情感共鸣的振动中,发出了让人听了会心脏紧缩的、悲伤的、颤斗的音符。那声音在陈默的耳中,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声惊雷,一道闪电,一把重锤。它将他从那个“作家”的身份中砸了出来,将他从那个“复仇者”的身份中砸了出来,将他从那个“破壁者”的身份中砸了出来,砸回了那个在孤儿院里牵着小女孩的手、在破旧的秋千上轻轻地推着、在冰冷的夜晚抱着她瑟瑟发抖的、普通的、平凡的、却充满了温暖的——哥哥。
“哥在……哥带你回家!!!”
陈默死死地抱着她,那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大到象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大到象是要和她合二为一,大到象是要用自己这具残破的、即将散架的躯壳,为她挡住所有的风、所有的雨、所有的刀、所有的枪。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那颈窝是温暖的,是柔软的,是带着淡淡的、少女的清香的,那香气被消毒水的气味掩盖了十几年,在此刻终于重新浮出水面,象一朵在水底沉睡了太久的睡莲,终于浮上来、打开了花瓣、露出了花蕊。眼泪和血水顺着脸颊决堤而出,那眼泪是滚烫的,是咸的,是等了十四年的;那血水是粘稠的,是红的,是流了十四年的。它们混合在一起,滴在她的白裙上,滴在他的手上,滴在崩塌的地面上,象是献给这场重逢的、最原始的、最血腥的、也是最真诚的祭品。他放声痛哭,哭得象个在荒野中迷路了十几年、终于抓住了最后一丝光的无助孩子!
周围的纯白空间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狂暴、五彩斑烂却又死寂压抑的时空乱流!那些乱流的颜色是疯狂的——有红的、有蓝的、有绿的、有黄的、有紫的、有黑的有白的、有你能想象到的所有颜色、有你想象不到的任何颜色。但它们不是和谐的、不是美丽的,它们象是被一个疯狂的画家用泼墨的方式甩在一张巨大的、还在湿润的画布上,所有的颜色都在流淌、在混合、在冲突、在吞噬、在杀死。那乱流的型状是扭曲的——有的像旋涡,有的像龙卷风,有的像海浪,有的像火焰,有的像触手,有的像肠道,有能辨认的型状,有不能辨认的型状。它们在虚空中旋转、翻滚、撕扯,发出无声的、令人眩晕的、让人想要呕吐的、不可名状的、扭曲的光影。
第十八层监狱崩塌了。
整个地心监狱崩塌了。
甚至连那座承载着无数罪恶与伪善的第九区、那片废土荒野、那个由造物主苦心经营了无数纪元的沙盘世界,都在这一刻,在那道【碎】字的共振下,开始了不可逆转的维度崩解!那道裂缝象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正在扩大的、吞噬一切的口,从地心深处张开,向上延伸,向下扩展,向左蔓延,向右扩散,将沿途的一切——岩石、金属、血肉、灵魂、规则、秩序——全部吞入其中,连渣都不剩。
“轰隆隆——!!!”
陈默抱着陈曦,两人的身体在那股足以将星辰碾碎的巨大引力中,身不由己地向着那道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空间裂缝中心坠落而去。那引力不是重力的引力,不是质量的引力,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原始的、更加不可抗拒的引力——是“无”对“有”的引力,是“虚”对“实”的引力,是“死亡”对“生命”的引力。他们的身体在坠落中翻滚、旋转、翻转,象一个被扔进旋涡的落叶,象一个被卷入风中的羽毛,象一个被吞入胃中的食物,完全失去了方向、失去了意识、失去了控制。陈默能感觉到妹妹的身体在他的怀中微微颤斗,她能听到他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别怕,哥在。”
远处,那个身体已经崩解了一大半的中年男人,也就是造物主,在那片毁灭的流光中静静地漂浮着。那漂浮的姿态不是挣扎的,不是反抗的,而是放弃的、接受的、释然的。他的身体只剩下上半身的一部分——头颅、左肩、一半的胸膛,其馀的部分都已经变成了虚无的、正在飘散的、银白色的光尘。他的脸也只剩下了一半,左半边还在,右半边已经消失了,露出下面那些正在崩解的、闪铄的、混乱的代码和数据流。
他看着陈默那决绝而疯狂的背影,看着这个亲手撕碎了他剧本的“边角料”,看着这个从“废品”变成“武器”、再从“武器”变成“破壁者”的、不可预测的、不可控制的、不可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