艘脆弱的、随时会被碾碎的钢铁小船。
还有那层包裹在它外面的、金色的、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结界。
——
下坠。
无尽的、疯狂的下坠。
整艘船在旋涡的吸力中,开始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旋转。
一圈。
两圈。
十圈。
分不清方向。
分不清上下。
分不清哪里是海面,哪里是海底。
世界只剩下一种感觉——
转。
疯狂地转。
失控地转。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快到象一颗被人从万迈克尔空的飞机上,随手扔下的石子。
快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也许下一秒,船就会因为摩擦生热而燃烧起来。
水压以几何级数飙升。
那种压力不是慢慢增加的。
是瞬间砸下来的。
象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从头顶狠狠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眼球都要爆出眼框。
船舱里的电子设备开始失灵。
屏幕闪铄。
数据乱跳。
最后,只剩下一个显示屏还在勉强工作。
那是深度计。
上面代表深度的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疯狂跳动。
深度:五百米。
深度:一千米。
船身猛地一震。
像撞上了什么,又象被什么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下。
深度:两千米。
又震。
比上一次更剧烈。
剧烈到足以震碎人的内脏。
深度:三千米。
第三次剧震。
这一次,整艘船象一只被顽童用力摇晃的铁盒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有人终于忍不住尖叫了。
那尖叫刚冲出喉咙,就被更剧烈的震动和更恐怖的呼啸声撕成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
敢死队的队员们死死抓着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抠进橡胶握把里。
他们的脸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烈扭曲,彻底变了形。
但没有人大声喊叫。
不是因为不想喊。
是因为在这种时刻,喊叫根本没有用。
声音刚离开嘴巴,就被旋涡的轰鸣撕成粉末。
林清歌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
她的瞳孔里,映出那串冷冰冰的、持续变化的数字。
【记录者】的能力,被她开到了极限。
不是她自己控制的。
是那种能力,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自己苏醒的。
她的大脑,此刻就象一台超高速运转的摄象机。
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去。
每一个画面。
每一秒时间。
每一声金属扭曲的哀鸣。
每一下心脏狂跳的震颤。
如果这就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么,她至少要让自己,成为这个时刻的永恒见证者。
让这一刻,永远活在某个人的记忆里。
许砚瘫坐在舰桥的地板上。
他的身体随着船体的摇晃,东倒西歪,象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他的手在抖。
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抖。
他从口袋掏出一根烟。
塞进嘴里。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
他深吸一口。
然后,看着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从接下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但当“死亡”这两个字,真正变成眼前这不断下坠的黑暗时——
恐惧还是会象千万吨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渗透进每一个毛孔。
每一根骨头。
每一次呼吸。
他偏过头,看向陈默。
陈默还是站着。
从始至终,没有坐下,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象一座雕塑,就那么站着,任凭船体如何翻滚,他的双脚就象生了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