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象样的家具,只有一台老旧的笔记本计算机,一个插着多条数据线的充电器,一堆写满了潦草字迹、散乱在地上的草稿纸,以及一瓶没有拧紧盖子的止痛药。
他在“休养”。或者说,被迫休养。
双眼流血的后遗症,远比他预想的要顽固。眼框里仿佛永久性地塞进了一把粗糙的砂砾,每一次眨眼,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视线也时不时地骤然变暗、模糊,象是有人在他眼前的“屏幕”上,恶意地盖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污浊的“印章”。
他没去医院。
他知道去了也是白费功夫。现代的医学仪器,检测不出“叙事权能透支”或“规则反噬”这种征状。医生最多给他开点消炎药和镇定剂,然后客客气气地建议他去做个全面的“心理评估”。最终,他的名字很可能会出现在某个特殊机构的“潜在精神异常者观察名单”上。
陈默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礁石,手里捏着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作者后台的界面。数据还在缓慢增长,订阅、收藏、评论但增长的势头已经明显放缓,象一场席卷天地的海啸退去后,留下的、缓缓平复的馀波。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因为“拯救”了一座城市而流露出丝毫喜悦或自得,也没有再象往常那样,习惯性地流露出冰冷的嘲讽。
只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沉默。
那个数字,象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他的意识深处。距离一半,只差那么百分之一。可这百分之一,此刻却象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象一根淬毒的尖刺,深深地扎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即使在最疲惫的昏睡中,也无法获得片刻安宁。
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的气息吹拂过来,掠过他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烦躁的麻痒感。陈默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依旧有些湿润的眼角。
收回手时,指尖又是一抹暗红。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抹血迹,随意地擦在了自己的裤腿上。动作自然得象是在擦拭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误的标点符号。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眼前那片无垠的大海。
海面异常平静。
平静得近乎诡异。
象一张巨大无比、铺展到世界尽头的、空白的纸张。没有波澜,没有褶皱,平滑得让人心头发慌。
这份“平”,让人极度不适。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连海浪轻轻拍打礁石本该发出的、有节奏的“哗哗”声,都象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抹除。仿佛整片海洋,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变成了一片无声的、死寂的深渊。
陈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微微挺直了靠在礁石上的身体,目光锐利地投向海平面深处。
远处,海天相接的模糊一线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朝着岸边缓缓漂来。
起初,只是几个细微的、难以辨认的红色小点,像漂浮的垃圾,又象褪色的浮标。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红点逐渐显露出方正的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淅。
是一口口棺材。
暗红色的棺材。
数量很多,密密麻麻,一排排,一列列。象是从海洋最幽暗的尽头出发,被一股看不见的、平稳的洋流推动着,沉默而有序地向着海岸线驶来。它们没有在海面上颠簸翻滚,没有相互碰撞,漂移的姿态整齐得可怕——象是一支训练有素、正在水面之上“列队行进”、准备递交某种“死亡文档”的队伍。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依旧没有声音。
如此多的沉重棺木划开水面,理应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海浪拍击礁石,理应发出澎湃的咆哮。可这里,除了陈默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什么声音都没有。绝对的寂静笼罩着海面,仿佛海洋本身变成了一个能吞噬一切声响的巨大空洞。
陈默盯着那片逐渐逼近的、刺目的暗红,捏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没有立刻转身逃离这片诡异的海岸,也没有冲动地冲向海里去查看。
他只是坐得更直,眼神变得更加专注而冰冷。
象是在等待。
等待这新的一卷故事自己将“开头”,送到他的面前。
红色的棺木群,漂得更近了。近到已经能看清那暗红漆面上斑驳的纹路,象是陈年的血渍,又象是某种无法解读的符咒。
就在此时,陈默的眼角,毫无征兆地,再次渗出一缕温热的液体。
他没有去擦。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划过下颌线,最终,“滴答”一声,落在了身下粗糙的礁石表面。
这声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格外刺耳的“滴答”声,象是一把钥匙,猛地捅破了某种维持静默的屏障。也象是在提醒他——这诡异的“无声”,绝非自然,而是一种规则。
陈默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骂了一句。
语气很轻,却带着某种终于“确认”了的意味。
“无声之海。”
他不知道这四个字是如何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里的。但它们就这么出现了,清淅无比,象是早已写好的、这一卷的标题,提前烙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