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的天空,恢复成了那种灰蒙蒙的、带着点旧旧的蓝色。
光线从断裂的楼体缝隙里漏下来,像迟到了太久的晨光,终于肯照在这片破败的街道上,照在堆满杂物的巷口,也照在一张张刚刚重新“长”回五官、还带着泪痕与茫然的脸庞上。
哭声还在继续,笑声也夹杂其中,混成一团,再也分不清彼此。人群不再象“无面之城”时期那样,安静得可怕,整齐得诡异。他们会喊自己的名字,会骂脏话,会抱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痛哭不放,会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神经质地抚摸自己的脸颊——好象生怕那张脸,下一秒就又会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掉。
文档室的墙壁在褪色,纸雪在消散。那些原本仿佛无穷无尽的书架,像被一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头,“哗啦啦”地塌陷下来。金色的光幕早已收起,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发热感,象有人刚在这里,用看不见的笔,写完一份足以改天换地的“公开文书”。
林清歌扶着刀,一步一步,从那片正在缓慢塌陷的空间里走出来。脚下踩到的,不再是轻飘飘的纸页,而是真实的碎砖块和尘土。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腥甜味实在压不住,低低地咳了一声。
徐坤立刻冲了上来,想要扶住她。他的手刚碰到她的骼膊,整个人就僵住了——像不是摸到了血肉之躯,而是触碰到了一层薄薄的、没有实感的雾。
“队长”徐坤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你你怎么这么轻?”
林清歌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背。皮肤的颜色很淡,淡得象是被水洗过无数遍,几乎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连骨节的轮廓,都有些发虚、发飘。她用力握紧手中的刀柄,可掌心传来的触感却隔着一层膜,象是在水里握住东西,总有些不着力。
她心里猛地一沉。
但没立刻说话。
她已经太熟悉这种感觉了——熟悉到不需要任何人解释,自己也清楚地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直面空白公章太久,名字被它反复“对准”过太多次。哪怕最后那份《判决书》彻底剥夺了它的效力,那焚烧过后留下的“馀烬”,也会不可避免地落在她身上。
象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顽固的印泥。
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往“空白”的那一边拖拽。
许砚跟跄着跟了出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胸口工牌上的名字,终于稳定了下来,不再闪铄。只是整个人象被彻底抽干了力气,虚弱得厉害。他看见林清歌的状态,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象是不忍细看,又象是在无声地确认某个最坏的结果。
“馀烬。”许砚开口,声音哑得象砂纸摩擦,“规则的馀烬。”
徐坤急得眼框通红,语速飞快:“馀烬?馀烬还能烧死人吗?!能不能处理?能不能用黄金收容?能不能有没有办法清除掉?!”
许砚摇了摇头。
摇得干脆,果断,没有任何尤豫——就象他在审判庭的办公室里,签下某份“结案”意见书时的笔触。
“没救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狠狠砸了下来。
徐坤的呼吸一下子全乱了。他象要破口大骂,又象想挥拳打人,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却只是死死地瞪着许砚,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不是专员吗?!你不是天天把程序、把规则挂在嘴边吗?!你现在就告诉我一句‘没救了’就完了?!你他妈倒是想想办法啊!”
许砚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解释,想把那冰冷而残酷的逻辑摊开,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只会显得更加无情。
“她被公章‘对准’的时间太长了。”许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公章抹除的是‘数据’。但在它落点附近,尤其是被它长时间‘锁定’的目标‘存在感’本身,会被持续地削弱、削薄。她一直顶在最前面,顶到最后一刻那些‘馀烬’,已经渗透进她的‘身份层’了。你现在摸到的不是她的皮肤在变薄。是她这个人,正在被这个世界当作‘可以忽略’的选项。”
徐坤像被一根无形的冰针狠狠扎了一下,猛地低下头,再次看向林清歌。他想把她的样子看清楚,烙印在脑子里,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从她身上“滑开”。
就象眼睛失去了对焦的能力,本能地避开了那片正在“淡化”的局域。
更恐怖的是——
他想喊“林清歌”。
嘴唇张开,喉咙肌肉用力,那个名字明明就在舌尖,清淅无比,刚才还喊过无数次。可此刻,当声音即将冲出喉咙的刹那——
象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把那三个字,从他舌头上撕了下来。
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徒劳的口型。
徐坤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用力拍打自己的喉咙和胸口,象是要把那被堵住的名字给“拍”出来:“队长!我,我林”
林清歌抬起手,轻轻按住了他胡乱拍打的手背。
她的手指,似乎变得更透明了一些,指尖朦胧,像半截即将燃尽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