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还残留着被暴力抹平五官的痕迹——平坦的额头,没有鼻梁的凹陷,一片空白的脸颊。
她“张”开了嘴。
嘴里没有舌头。
涌出来的,是一串串名字。
那些名字象有生命的黑色钩子,带着尖利的呼啸,甩了出去,精准地缠上了胖子的脖子。
钩子猛地收紧!
胖子整个人,像纸糊的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扯”开了。
没有血肉横飞。
他的身体散落成一片片规则的“碎片”。碎片象一张张被裁切整齐的“条款”、“规定”、“免责声明”,在空中飞舞,飘满了整条小巷。
最后,所有碎片,被从墙角涌出的黑雾一卷,吞噬得干干净净。
像从未存在过。
另一处,相对整洁些的街边。
一名穿着旧款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直挺挺地跪在路边。他双手合十,额头一下一下,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磕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反复念叨: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把章交出来,我把所有的帐、所有的记录都交出来饶了我,饶了我”
他身后,空无一人。
但空气中,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
很轻,很稳,像很多人排着队,正从虚无中走来。
那群“不存在”的人,走到他身边,停下了。
中年人的肩膀,骤然一沉——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按住了。那力量如此之大,按得他根本抬不起头,只能维持着跪拜磕头的姿势。
他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将眼皮向上翻去。
终于看见了。
街口。
那些刚刚找回名字、脸上还挂着泪痕和茫然的人们,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们没有冲上来打骂,没有怒吼,只是看着他。
静静地看着。
眼神里有悲伤,有解脱,也有冰冷的恨。
只是看着。
就够了。
因为从他自己的影子里,从他脚下那片属于他自己的黑暗中,猛地钻出了一根根黑色的“线”。
那些线像绳索,像锁链,也象他当年握着笔,在无数份判决书上,签下的那些流畅而冷酷的签名。
黑线缠上他的四肢,缠上他的躯干,最后,一圈一圈,死死缠住了他的嘴巴和喉咙。
然后。
猛地一收。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中年人跪着的身影,象一幅被橡皮擦暴力抹去的铅笔画,迅速变淡、模糊、消散。在彻底消失前,化作了最后一捧灰白色的馀烬。
馀烬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起,打着旋,飘向天空——飘向那份金色名单的最末端。
像为某个被抹去的名字,补上了最后一笔迟到的注解。
无面之城的轮廓,越来越淡。
鬼域象一张浸泡在显影液里的底片,正在被“名字”构成的光雨,一点点冲刷、洗去它虚假的外壳。街道的真实感,破败感,生活的污迹与烟火气一点点回来了。
污水沟刺鼻的气味回来了。
电线杆上缠绕的杂乱电线回来了。
摇摇欲坠的gg牌发出的“嘎吱”声回来了。
这一切并不美好,甚至肮脏、混乱、充满苦难。
但它是真的。
许砚站在文档室中央,突然感觉到——脚下一直存在的、那种轻微的“漂浮感”和“不真实感”,消失了。
他踩在了一块坚实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地板上。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干涩发痛,却还是努力挤出一句,象在问别人,也象在问自己:
“陈默你到底是什么”
林清歌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他不是神”,想说“他只是一个写故事的人”。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此刻,她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刚才发生的一切。
陈默的声音,最后一次从她喉咙里传出来。
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但依旧干净,利落,不容置疑:
“点名结束之前,别打断。”
徐坤急得眼圈都红了,冲着空气喊,尽管他知道陈默未必能听见:“那你自己呢?!你撑得住吗?!这么大的动静,你——”
林清歌握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刀柄冰冷,几乎要握不住。她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但出口的声音,依旧被那股力量压得平稳:
“撑不住也得撑。”
天空。
最后一片名字雨,缓缓落下。
当最后一枚金色的字符,融入第九区某条小巷的阴影,消失不见时——
整座城市,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积木,又象一个憋气太久的人,终于长长地、颤斗着,松了一口气。
哭声还在继续。
但不再是鬼域里那种闷在喉咙深处、无声的、绝望的挣扎。
而是活人该有的——失控的、嘶哑的、夹杂着太多复杂情绪的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