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溪水瞬间淹没全身。
姜禾没有挣扎,任由水流裹挟着自己向下游冲去。在进入水中的那一刻,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崖顶。
那里,星光点点,似有人影幢幢。
姜禾收回目光,潜入水中。
水流裹挟着他,在黑暗中旋转。他放松每一块肌肉,让身体变得柔软而绵长,象一根被冲走的藤蔓。肺里的空气在收紧,但他并不急着浮上去——蛇不需要那么频繁地呼吸。
耳中是隆隆的水声,夹杂着卵石滚动的闷响。他闭着眼,却能感知到水流绕过身体时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哪里的水更凉,哪里的涡流在回旋,哪里的暗礁正在逼近。
他的脊椎一节节松开,仿佛真的在融化,变成一条顺水而下的长蛇。
姜禾默默感受着水流的推送,约定的地点在下游三里,回水湾,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渐渐地,老槐树的轮廓从黑暗里慢慢浮现出来,树干从中裂开,焦黑的裂口象一道旧伤疤,树下站着一个人,瘦高,斜倚着树干,似乎在等人。
姜禾停在树影边缘,没有立刻现身。
他先听。
水声,风声,夜鸟偶尔的啼鸣。
没有人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从阴影里走出来,绕到树干另一侧。ez暁税惘 最辛彰结庚欣哙
姜禾放慢脚步,走近。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月光,照见他年轻的轮廓,照见他左耳垂上那一小块缺失。
就是阿骨——多年之前蛮人内部的一场械斗中被人咬掉的的左耳垂就是他的标记。
阿骨头垂得很低,看到姜禾走近,径直开口道:“东西带来了吗?”
姜禾从怀里掏出慕司辰给的油布包,递过去。
阿骨接过来,掂了掂,打开略作检查,塞进自己怀里。
“走吧。”阿骨说,“我送你进山,我会把你带进黑盐洞当背工,后面就靠你了。过了今晚,我们俩就是陌生人。”
他转身要走,姜禾却伸手拦住了他。
阿骨回头,眼神疑惑。
姜禾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开口:“刚才,你在哭?”
阿骨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别开,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缺了一块的耳垂。
“没哭。”他说,“风沙迷了眼。”
姜禾没有再问。
阿骨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是我接应的第二个山外人,多年以前,我也接应了一个人,现在那个人的坟头树已有两人高了。
姜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阿骨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龙行虎步,看得出颇有武力。
姜禾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老树后面的夜色里。
身后,河水还在流。
山路沿着河谷蜿蜒,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
阿骨走得很快,脚下像长了眼睛,碎石、树根、凹坑,他闭着眼也能避开。姜禾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不近不远,脚步声压得很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阿骨忽然停下来。
“前面就是黑盐洞的地界了。”他压低声音,“你是外乡人,得有个来路。待会儿遇上黑盐洞的人,我会说你是被我迷晕抓来的”
姜禾看着他,等他往下讲。
阿骨转过身,月光照着他的脸,年轻的眉眼在夜色里显得很淡。
“黑盐洞的活计是往山里跑的,是给妖族送黑盐。他们收人,不问来路,只问能不能干活,他们有的是收拾人的手段。进了黑盐洞,再也没有跟大燕连络的机会。”
姜禾点了点头。
阿骨见姜禾不为所动,接着说道:“背工是最底层的活,背盐进妖部,一趟起码十天,翻四座山,过三道水。”阿骨看着他,“进了黑盐洞,出行都有人盯着,出恭上茅房都要三人一组,你可想清楚了!”
姜禾没有说话。
阿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在外面是武者,是人上人,到了黑盐洞,是龙要趴着,是虎要卧着,你此行所为何事,值得你如此拼命?”
姜禾没有回答,他正在思索,他没想到是这么个身份,他有些焦急,一个背工,要怎么做才能尽快接近僚人军师,毕竟大军已经开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阿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快消失在脸上。
“走吧。”他转过身,“我的人在三里外等我。”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阿骨忽然又开口,头也不回:
“第一个人,我接应的那个,说是临江府来的。他说他是逃兵,杀了长官跑出来的,我信了,反正是卖进黑盐洞当奴隶,我可不管他什么来路,他要是有本事,掀翻了黑盐洞,头人也找不到我身上。”
姜禾听着。
“他后来做了黑盐洞的小把头,手下管着三十几号人。再后来”阿骨顿了顿,“再后来,有人告发他是官府的探子。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吊在盐洞口的树上,吊了三天三夜,他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