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绍元连忙跟上,便听她淡淡吩咐:“裴小哥,我兄长的身体你是知道的。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该说的话又该如何说,你心里掂量清楚。”
这话一出,裴绍元心更沉了。
他是受王家表兄安排前来复命,也猜到沉公子必定要问徐夫人的下落。
可听沉明珠这语气,沉维桢的身子怕是已经撑不住了。
他跟着沉明珠走入舱内。
沉维桢听见脚步声,想要起身相迎,奈何病体难支,刚撑起来便重重跌坐回椅中。
裴绍元一进门,便怔住了。
之前在宋府见过沉维桢,可绝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眼前之人几乎骨瘦如柴,眼窝深陷,颧骨微突,一身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荡荡,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那张本就清俊的脸,因病气笼罩,更显脆弱。
一进屋,便是一股淡淡的药味。
裴绍元瞬间明白,沉明珠为何要提前叮嘱他。沉维桢这模样,分明已是大限将至。
沉维桢自然也认得裴绍元。
他对这青年观感极好,眼神坚毅果敢,不似杨老三、潘跛子那般墙头草,一看便是忠贞可靠之人。
他气息微弱,开口问道:“那一日情况到底如何?我娘子如今人在何处?”
裴绍元听着他气若游丝的声音,再看一旁丫鬟们通红的眼框,心知自己一句话,说不定便要送沉公子最后一程,一时竟异常沉默。
只一瞬间,沉维桢便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当即厉声一喝。
“你说,我承受得住。”
裴绍元思虑再三,终是拱手道:“沉公子,夫人她只身闯入矿山后,被矿山掌事黄长挟持作为人质。他们想从铁索上挂着的背篓逃生,中途不知发生何事,我最后只看见姓黄的朝徐夫人胸口刺了一刀。”
说到这里,他又沉默了。
他实在不知,该不该提起现场还有另一个男人。
那人在徐夫人出事之后不顾生死跳下去救她,最后与她一同落入冰冷河水。
裴绍元隐约察觉那男子与徐夫人的关系绝不一般。
正尤豫间,却听见沉明珠变了调的声音。
“兄长——”
裴绍元猛地抬头。
只见沉维桢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身上盖着的薄毯之上,宛如一朵朵骤然绽开的红梅。
裴绍元下意识后退。
舱内顿时手忙脚乱。
沉明珠扑到兄长身边,连唤几声,猛地起身,声音嘶哑。
“快去叫曹大夫!”
曹大夫就住在隔壁,闻言立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一看见沉维桢面色,便知情况危急,不敢耽搁,立刻取出银针,快速扎入几处要害穴位。
“公子脉象散乱,气血攻心,已是油尽灯枯。我这几针,只能勉强吊住一时半刻,多则一个时辰,少则半盏茶,你们有什么后事,尽早安排。”
沉维桢施针之后,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悠悠醒来。
沉明珠手忙脚乱吩咐下人去熬药,却被沉维桢一把抓住衣袖。“不必忙活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他语速极慢,说话间微微喘息,仿佛只这两句,便用尽了全身力气。
在丫鬟搀扶下,他勉强坐起身,有人连忙为他披上大氅。
系衣带时才发现,沉维桢脖颈之下全是冷汗。
沉明珠强忍着泪,拿帕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
沉维桢气若游丝,对她吩咐:“去取文房四宝,我要交代后事。”
“后事”二字入耳,沉明珠瞬间崩溃,泪流满面。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可真当它来临时,依旧心如刀割。
裴绍元立刻将小几搬到床边,铺好纸笔,细细研墨,再将蘸好墨的笔,轻轻递到沉维桢手中。
沉维桢看向他,气息微弱:“我记得你、你、是跟着阿玉的。”
裴绍元点头:“是。徐夫人聪明果敢,有女侠之风,我十分敬佩。”
“阿玉信你,我便也信你。今日之事,劳你做个见证。”
沉明珠不忍兄长病中还要这般操劳,伸手想去接笔。
“哥哥,你想说什么,我代笔便是。”
沉维桢却轻轻摇头。
“总要落我的笔迹,别人才信。”
他病得连握笔的手腕都在微微发颤,可不知为何,神智却前所未有的清淅。
沉明珠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他一边强撑着落笔,一边气若游丝地开口:
“明珠,你是老二,身体康健,自幼又乖巧懂事,夹在中间受了最多的委屈。我身子一直不好,你从小便体贴照顾我,纵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从不肯说。哥哥心里、对你、万分亏、亏欠。”
沉维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下笔却越发坚定。
“我与你嫂嫂早已商议过,沉家家产,分一半给你做嫁妆。”
此话一出,满舱震惊。
莫说沉明珠,连裴绍元都脸色一变。
哪有给出嫁女儿一半家产的道理?
寻常人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