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慕容(八)(2 / 4)

那种人!”“不是那种人?那他怎么不逃回来?大首领当初多器重他,还不是他自己不争气,被汉人抓了,说不定骨头都软了”“就是!烈少主虽然年轻,手段可硬!看看巴图那些人的下场,谁还敢有二心?”

“唉,也是……就是这税,越来越重了。说是要备武,防着南边并州,我看,是烈少主自己想多弄些铁骑吧……”

流言蜚语,半真半假淌过慕容恪的耳际。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走到城西一处相对僻静,多是底层鲜卑牧民和汉人小贩聚集的角落,蹲在一家卖热汤饼的简陋摊子旁,慢慢啃着干硬的饼。旁边几个年老的鲜卑牧民,正就着劣酒低声交谈,言语间透出更多细节。“…慕容玄大首领?哼,当初对恪少主那是真好,比亲儿子还好,谁不说他是草原上最仁义的叔父?可结果呢?恪少主一出事,转头就立了自己儿子,下手那叫一个快、准、狠。巴图他们,那是跟着老首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说杀就杀了…”

“我看啊,大首领心里未必没有恪少主,可架不住枕边风和亲儿子啊。慕容烈的母亲,是宇文部大酋长的妹妹,势力大着呢。恪少主生母早逝,外家不显……这一被俘,可不就给了他们机会?”

“听说慕容烈在营地里放话,说恪少主就算回来,也是慕容部的耻辱,是叛徒,要拿他的人头祭旗。”

“唉,可惜了恪少主一身本事……这世道,哪有什么真的叔侄情分,草原上,只看谁手里的刀快,谁身后的靠山硬。”“并州那边最近动静可不小,商队来的勤,东西也好,烈少主好像很忌惮…。“忌惮有什么用?心思都用在对付自己人身上了。我看啊,这幽州,迟早要出事……”

慕容恪默默听着,汤饼在嘴里味同嚼蜡。

最后一丝幻想,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叔父过往的器重和仁厚,此刻想来,只是对兄长遗孤的安抚,在亲子羽翼未丰前的权宜之计。

一旦出现污点,亲子又显露野心,那点情分便如露水般蒸发了。他慕容恪,在慕容部的叙事里,已经从少主,彻底变成了投敌,玷污部族荣耀的叛徒,他的旧部都被清洗。

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比草原最凛冽的寒风更刺骨。他不动声色地吃完最后一口饼,起身,牵着瘦马,缓缓向城外走去。日落时分,他回到了那座废弃的烽燧。

夕阳如血,风吹过他涂满草灰的脸颊。

他不再是那个渴望归家的少年。

家已将他放逐,亲人已对他刀刃相向。

他脱下那身肮脏的牧奴皮袄,用冰冷的泉水洗净脸和手。然后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明昭当初随手给他,用于在并州城内通行的小小铜符,边缘已有些磨损。

另一样是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摩挲着铜符粗糙的表面,眼前掠过晋阳校场上那张明媚的脸,掠过那些井然有序的工坊、学堂,掠过那些复杂却公平的规则。他又握紧了母亲的玉佩。

草原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最惨痛的一课。远处幽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曾经视为归宿之地。可那灯光下,是歌舞,是阴谋,是背叛。

慕容恪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然后转身,面向并州的方向。明昭知道慕容恪逃跑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与宋臣核对税赋。薄越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略急,脸色凝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外面的部曲通报,显然是急事。明昭抬起眼,手中的笔顿住。

“女公子,"薄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时辰前,慕容恪抢了西边马场送往军营的马,从城西桦树林方向跑了。守军追了一阵,没追上。”书房里骤然安静,宋臣看向明昭。

慕容恪身份特殊,但毕竟只是个胡人俘虏,跑了固然可惜,却也不算天塌下来。

明昭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许久,久到宋臣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薄越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薄越这样的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脊背。“一个时辰前。“明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西边马场,押送马匹去军营,桦树林。”

她每说一个词,语气就冷一分。

“并州的军纪,何时松懈到能让一个被限制行动的俘虏,精准地知道马队的路线、时间和看守松懈之处,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抢马逃脱?”她看着薄越,一字一句地问:“薄越你说,是谁干的?为什么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放走?”

这不是疑问,是质问。

并州这么多军费砸下去,都砸出了什么?

薄越垂首:“是属下失职,我已命人彻查所有相关人等,定会给女公子一个交代,此事恐怕并非慕容恪一人之力。”“当然不是他一人之力。"明昭的声音尽是寒意,“他若有这本事,早就跑了,何必等到今日?查!从安排押运的军官,到当值的每一个士卒,再到最近所有接触过慕容恪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是!”

“等会,"明昭闭了闭眼,“对外就说慕容恪突发急症,需要隔离静养,暂不见客。学堂和校场那边,你去安抚,务必稳住。”“明白。”

薄越这才匆匆退出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