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慕容(八)(1 / 4)

第58章鲜卑慕容(八)

慕容恪策马狂奔,昼夜不息。

北地的朔风灌满他的衣袍,带着熟悉的气息,这气息本该让他心安,此刻却像无数细针,扎在紧绷的皮肤上。

近了,越来越近了,远处山脉的轮廓,是慕容部牧场的边界。他没有直接回幽州。

幼时与父亲狩猎的秘密山谷,是他第一个落脚点。他靠泉水勉强恢复体力,换上最后一套干净的旧袍,刮净脸上狼狈的胡茬。水中照出他的人影,他要以尽可能体面的模样,回到族人面前。暮色四合时,他接近了幽州外围的巡哨区。没有预想中的戒备森严,反倒有些异样的松懈。他伏在草甸中,远远看见几个熟悉的千夫长身影从大帐走出,勾肩搭背,笑声粗豪,走向另一个灯火通明、传来歌舞乐声的大毡包。他屏息凝神,等待天色完全黑透,借助地形和阴影,像幽灵般潜入营地边缘。

去找巴图,那是父亲留给他的老护卫,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巴图的毡包在营地西侧,靠近马厩,位置不起眼。

还没靠近,慕容恪的心猛地一沉。

毡包的门帘破了一角,在夜风中无力飘荡。里面没有灯光。

他闪身进去,借着月光,看到毡包内一片狼藉。矮桌翻倒,奶酒洒了一地,凝固成深色污渍。地上铺的毡毯被粗暴地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没有巴图,也没有他的家人。

“谁?”一个惊惶颤抖的声音,从毡包最暗的角落堆着的皮货后面传来。慕容恪浑身肌肉绷紧,短刀瞬间滑入掌心,低喝:“巴图?”恋恋窣窣的声音,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皮货后爬出来,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脏污,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认出了慕容恪,猛地扑过来,又死死刹住,声音带着哭腔:……少主?真是您?您怎么回来了?快走!快走啊!”慕容恪认出他是巴图的小儿子,阿木尔。

他一把抓住孩子瘦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阿木尔瑟缩了一下:“巴图呢?这里怎么回事?说!”

阿木尔的眼泪滚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污迹:“阿爸……阿爸被杀了!还有额吉,大哥……都死了!就在您被汉人抓走消息传回来后。慕容玄大首领说说您降了汉人,巴图阿爸是您的死忠,留着是祸害……还有乌恩其大叔,哈尔巴拉百夫长……好多好多人,都被抓了,有的杀了,有的赶去最苦的草场放牧了…孩子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捅进慕容恪的胸膛,搅动着,让他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慕容玄……叔父?”

他声音嘶哑,“他为什么?”

大首领原本是他的父亲,但他在他还年幼的时候就死了,叔父继承了首领的位子,将他列为继承人,对他比对亲子更重视。他为什么?

“是慕容烈!”阿木尔急促地说,“您的堂弟,大首领的亲生儿子。他现在是少主了!他带人抄了您的帐篷,拿走了您的刀和弓,分掉了您的部众和牛……他还说,要是您敢回来,就是慕容部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营地里的老人,稍稍替您说过话的,都没好下场……少主,您快走吧!他们要是知道您回来了,一定会杀了您的!”

慕容恪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月光从破洞和门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阿木尔的话和眼前毡包的凄惨景象重叠。不,不会的。

叔父说他是草原最优秀的勇士。

他没料到,亲叔父和堂弟如此狠绝。

慕容恪闭上眼,死死压住胸中的情绪,他想说话,但说不出,他喉咙哑得难受。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硬邦邦的金银,塞进阿木尔冰冷的手中。“别回营地,往南,去汉人边境的集市,找赵字标记的商队或铺子,去那做活,能活,他们需要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提我,就说你叫阿木尔,是巴图的儿子。”阿木尔紧紧攥着东西,含泪用力点头。

慕容恪不再停留,他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几日后,一个风尘仆仆、脸上涂着草灰、穿着破旧羊皮袄的牧奴,牵着一匹瘦马,出现在幽州城外来交易的胡人队伍里。他的口音带着东部鲜卑的腔调,混杂着一点并州汉话的尾音,自称是逃难来投亲的,话不多,眼神浑浊,毫不起眼。幽州城,这座名义上归属慕容部,汉胡混杂的边城,比慕容恪记忆中更显拥挤喧嚣。

城门守卒懒散,盘查不严,只要交上些好处一一几块皮子或一小袋盐,就能入内。

城内汉式屋宇与胡人毡帐交错,街道上充塞着各色口音,鲜卑语、匈奴语、汉话、羌语……

慕容恪低着头,牵着马,慢慢走在人流中。耳朵却竖着。

……听说了吗?西边宇文部又来催了,要那片草场。”“催也没用,慕容烈少主说了,铁器不到位,草场免谈。”“哼,那草场可是老首领打下来的,说换就换……”“嘘!小声点!什么老首领,现在是慕容玄大首领和烈少主说了算!再说了,原来的那个…”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听说在汉人那里吃香喝辣,早忘了自己是慕容部的人了,不定哪天带着汉兵打回来呢!”

“放屁!少主…我是说以前那个恪少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