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随我来!"陈岱精神都抖擞了,连忙在前引路。赵缜疾步向前,跟着穿过略显拥挤却有序让开道路的人群。他看到那几辆格外结实的马车一一
车帘已被掀开,赵老夫人扶着青娘的手,颤巍巍站在车辕旁。她比记忆中清瘦苍老了许多,白发萧疏,裹着厚实的旧袄,眼睛在捕捉到儿子身影的刹那,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怀朔!”
老夫人声音哽咽破碎。
“母亲!"赵缜抢步上前,单膝跪倒在车辕前,伸手稳稳扶住母亲的手臂。他眼圈通红仔仔细细地看着母亲的脸,确认除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外并无大碍,那颗悬了数月的心,才像浸入了温水中,酸涩而胀痛地舒展开。“儿子不孝,让母亲受此颠沛流离之苦!”他喉头哽住,又苦又涩。
“快起来,起来!“老夫人用力拉他,泪如雨下,“我儿守住了壶关,救了这许多性命,是大忠大孝!是母亲……是母亲没用,没能护好昭昭,让她也跟着吃苦……
“祖母,我没吃苦。”
有着孩童的柔软,又异常镇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赵缜起身心头重重一跳,循声望去。
一个裹在宽大靛青色厚斗篷里的小小身影,静静立在老夫人身侧。斗篷对她而言过于宽大,几乎拖到脚面,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赵缜缓缓站起身,他的心这一刻都涨满了,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他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声音沙哑:"昭昭?”
明昭抬起小手,将宽大的兜帽向后褪去。一张玉雪可爱、眉眼与他相像的小脸完全显露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她仰着头看他,他比她想象的更高大,面容也更冷峻俊美,此刻紧紧凝视着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愧疚。“阿父一一”
没有哭泣,没有退缩,她就那样站着一一
赵缜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倏然松缓,所有的焦灼、忧虑、后怕,混着这些年积攒下的对至亲骨肉的愧疚与怜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冷静自持。
他向前一步,伸开臂膀,将这个小小的,裹在厚实斗篷里的身影,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真的跨越了这乱世的刀山火海,回到了自己身边。
明昭被父亲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贴在他冰冷坚硬的胸甲上,能清晰地听到甲衣下的心跳声。
她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伸出手臂,试探性地回抱住了父亲宽阔的脊背。
她有些别扭,古人还怪肉麻的!
“好,好,昭昭安好就好。“他放开她,声音发紧,目光流连在女儿脸上,“昭昭长大了,上回阿父见昭昭,还是小小的一个,才五岁,才三年而已,就长高了,这斗篷…”
“是祖母为昭昭缝的,路上很暖。”
赵缜看向母亲,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这时,明昭微微侧身,马车上一个更小些、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怯生生的小姑娘被她牵了出来。
“阿父,这是明淑妹妹,路上一直与昭昭一起。”赵明淑怯怯地抬眼看了看赵缜,小声嚅嗫:“伯”赵缜目光扫过明淑,听名字认出是堂弟的女儿,心中了然。他放缓了神色,点了点头:“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他的女儿,不仅自己平安抵达,还顾念着同行弱妹………“将军,"谢云归适时走上前,温言道,“老夫人与女公子一路劳顿,风寒未散,是否先请入关安置?云城军民,亦需尽快安排歇息之所。”赵缜回神,压下心中激荡,他先对老夫人和明昭柔声道:“母亲,昭昭,你们先随陈岱入关,住处早已备好。我安顿好谢太守与军民,即刻便回。”说罢,又对谢云归拱手,“云归兄,咱们一道罢。”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对身后望不到尽头的迁徙队伍,运足中气,“云城的父老乡亲们!一路跋涉,辛苦了!从今日起,壶关便是尔等新家!我赵缜在此立誓,必以壶关城墙为凭,护佑尔等安宁!凡我所有,必与尔等共之!凡胡虏来犯,必与尔等同战!入关一-!”“入关一一!”
陈岱与百骑亲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疲惫而忐忑的人们,听着这铿锵有力的誓言,看着那位威名赫赫的赵将军亲自相迎,并与他们谢太守携手同行,许多人眼中终于燃起真切希望。队伍再次缓缓移动,向着那巍峨的壶关城墙,向着他们颠沛流离后的归宿。赵缜与谢云归并辔而行,低声交谈,车帘放下前,他看到女儿明昭最后回望了他一眼。
母亲安康,女儿聪慧,更有谢云归这般大才来投,上万军民归心……壶关的春天,真的来了。
壶关的城门远比云城高大厚重,门洞幽深,带着经年烽火与血雨浸润出的森然。
车队缓缓驶入,碾过关内略显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关内比想象中更为拥挤,沿街搭建着不少简易的窝棚,显然是为不断涌来的流民的,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牲畜和人群聚集的气味,但也透着乱世中难得的,属于人烟的生机。赵老夫人和明昭所乘的马车,在陈岱亲自引领下,穿过略显嘈杂的街道,向着关城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