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26年3月17日,缅甸,大其力郊区
鲍玉佳在那个破旧的竹楼里等了三天。
魏超安排的线人把她带到这儿,说“等人来接”,然后消失了。竹楼里只有一张竹床、一桶水、一袋米。窗外是连绵的橡胶林,偶尔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听不出是当地人还是蛇头。
第三天傍晚,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线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缅甸男孩,瘦,黑,眼神警惕。他用生硬的中文说:
“跟我走。”
鲍玉佳背起包,跟着他钻进橡胶林。
走了两个小时,天全黑了。男孩用手电筒照路,光柱在树干间晃动。鲍玉佳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但她咬着牙继续走。
穿过橡胶林,是一条土路。路边停着一辆皮卡,车斗里装着化肥袋子。
“上车。”男孩说。
她爬上后斗,男孩用化肥袋子把她盖住,臭气熏得她几乎窒息。
皮卡开了不知道多久,颠簸,停,再开,再停。鲍玉佳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从化肥袋子的缝隙里数星星。
凌晨两点,皮卡停了。
有人掀开袋子。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t恤,说缅语,指了指前方。
鲍玉佳爬下车。
眼前是一片废弃的砖厂,红砖堆成山,野草长到腰高。远处有狗叫,有零星的灯光。
“那里。”男人指着灯光的方向,“kk园区。”
鲍玉佳的腿软了一下。
她扶着砖堆站稳,看着那一片灯光。
两万个人,被关在那个铁丝网后面。
危暐也在里面。
(二)凌晨3:00,砖厂废墟
男人带她走进砖厂的一间破屋子。
屋里已经有人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国人,瘦,黑眼圈很深,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他看见鲍玉佳,点点头:
“魏超的朋友?”
“是。”
“我叫老郑,在这儿待了五年。负责往外带人。”他指了指外面,“那边是园区后墙,有个水渠,雨季才有水,现在干的。从那儿能靠近铁丝网。”
“能进去吗?”
老郑摇头:“进不去。但可以见人。”
“怎么见?”
“园区里有人能出来。技术部的,晚上巡逻有漏洞。”
鲍玉佳的心跳漏了一拍。
“危暐?”
“对。他托人带话出来,说想见你。”
鲍玉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什么时候?”
“今晚。四点半。水渠边。”
老郑递给她一个手电筒:
“现在去。走过去十五分钟。到了之后关手电,等人来。”
(三)凌晨4:10,水渠边
鲍玉佳蹲在水渠的干涸河床里,手电筒关了,四周一片漆黑。
蚊子成群结队地围着她,但她不敢动,不敢拍。
远处传来狗叫,很近。然后是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玉佳。”
那是危暐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水渠边上。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声音,她听了二十年。
“危暐?”
人影跳下水渠,落在她身边。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汗臭、铁锈、还有消毒水。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你打电话让我来的。”
“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第二通电话说的。第四通电话,你在求救。”
危暐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瘦,骨头硌手,手心有老茧,还有伤疤。
“玉佳,”他说,“你不该来。”
“我知道。但我来了。”
“这里很危险。”
“我知道。”
“我出不去。”
“我知道。”
“我可能很快就死了。”
“我知道。”
危暐松开手,靠在渠壁上。
远处,园区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座孤岛。
“你怎么知道我会死?”他问。
“你说的。‘如果我死了,不是意外,是我自己选的。’”
危暐没说话。
鲍玉佳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筒,打开,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一下——让他看清是她。
然后她把光转向他。
那一刻,她差点叫出来。
危暐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有淤青,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他穿着灰色的t恤,上面有暗红色的污渍。
但他还在笑。
那种苦笑,从小看到大的那种。
“吓到了?”
鲍玉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样。”他说,“每天挨打,吃的东西不够喂猫。但还能活着。”
“为什么要选死?”
危暐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