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那件灰色卫衣下面。”
“我每年换季整理,都看见这个信封,从来不敢打开。”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吴小雨面前:
“你来开。”
吴小雨撕开胶带。
信封里没有信纸,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对折的打印纸——a4,边缘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展开。
纸上是危暐的字迹,黑色水笔,工整得像印刷体:
“2036年冬至,收到这封信的人:”
“如果你能算出我会在这天留信,你一定已经陪我妈吃了很多年饺子。”
“对不起,让你替我陪了这么久。”
“也谢谢你。”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有些记录了,有些不敢记录。”
“但有一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2022年11月8日晚上,蛇头开车接我过境时,我在边境线上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昆明的机场。”
“是看东北方向——福州在那个方向。”
“我知道我妈那天晚上会起来关我房间的灯。”
“她会看见我留的纸条。”
“她会哭。”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无法弥补的伤害。”
“不是对陌生人,是对我妈。”
“后来的每一个受害者,都是在伤害她的基础上继续叠加的罪。”
“所以,如果你见到我妈——”
“替我跟她说一声:”
“灯我忘了关。”
“下次回家一定记得。”
吴小雨读完,把信纸轻轻放在林淑珍手里。
老人低着头,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她说:
“灯我帮你关了。”
“二十三年了。”
“下次回来,不用记得关灯。”
“妈给你留着。”
(七)15:00,阳台
下午三点,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阳台晒得暖洋洋的。
吴小雨站在那盆茉莉花前,数花苞。
十一朵。
和去年一样。
和十年前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朵——还没开,但花瓣边缘已经透出一点白。
林淑珍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它每年就开这么多。”老人说,“不多,也不少。”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它记得小暐在园区的天数,四百七十九天,开四百七十九朵,每年十一朵,四十三年刚好开完。”
“四十三年……”
“他走那年二十三。活到六十六,刚好四十三年。”
吴小雨没有说话。
她把茶杯握在手心里,暖着。
“伯母,”她说,“明年冬至,我可能来不了了。”
林淑珍转头看她。
“晨曦系统要部署到非洲。第一站肯尼亚,三年。”
“那边也有冬至吗?”
“没有。那边只有旱季和雨季。”
“那你就旱季回来,雨季回来,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回来。”
“饺子呢?”
“我包好冻着,你来我给你煮。”
吴小雨低下头,声音很轻:
“伯母,您会等我吗?”
林淑珍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吴小雨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岁月刻下的纹路。
但握得很紧。
(八)16:30,告别
太阳开始西斜。
魏超要赶回边境,今晚有跨国视频会议。马强得去社区诊所值班。鲍玉佳和张帅帅明早还有来访者预约。
林奉超和林奉雨的火车是六点二十。
付书云和马文平说再坐一会儿。
孙鹏飞的视频窗口暗了又亮,他在那边整理领带,要去参加一个晚宴。沈舟说伦敦下雨了,她要出门去大英图书馆。梁露说墨尔本入夏了,茉莉花开得很好。
程俊杰最后检查了一遍那个银色手提箱,确认所有数据都已备份。
陶成文把旧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屏幕上的ascii茉莉花熄灭了。
一个接一个,像潮水退去。
林淑珍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
“路上小心。”
“到了报平安。”
“明年冬至,早点来。”
吴小雨最后一个走。
她背起包,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茶几上凉透的茶。
窗台上那盆还有十朵没开的茉莉花。
“伯母,”她说,“肯尼亚那边网络不好,可能没法经常打电话。”
“那就写信。”
“信寄得慢,要一个月。”
“一个月也等得及。”
吴小雨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住。
没有回头。
她说:
“妈,我走了。”